2007-09-27 小小古董店主
 
作者:冯玉雷
天气:晴
日期:2007年9月19日 星期三
老边是藏族,家在临潭新城。三年前被所在单位买断工龄,就在冶力关镇、池沟河桥西500米处开了一个小小的古董店,主要经营根雕、瓷器、陶器、古币、配饰,等等。

    不知从哪天开始,认识了一位姓边的小古董店主。
    老边是藏族,家在临潭新城。三年前被所在单位买断工龄,就在冶力关镇、池沟河桥西500米处开了一个小小的古董店,主要经营根雕、瓷器、陶器、古币、配饰,等等。其中根雕是拳头商品,上档次,品种也多,他店铺的字号就叫“根雕源”,这个名字有点大,好像搞根雕的人溯本求源都应该找到这里才算正宗。不过,他确实很喜欢根雕,大部分作品都是他自己从山林里挖出并雕刻,十年前就零打碎敲地出售;至于古董,少数是他的家藏,更多的从偏远山区收来。另外,店里还陈列一些奇石,我最感兴趣的是一种黄色珊瑚类的象形石,被人工雕成一条盘绕在怪石上的龙。老边说这是画屏山雁湾打雷闪电时自然掉下来的,跟果实成熟要落到地上是一个道理。
    我问:本来就是这种颜色吗?
    老边说:染上的黄。
    我问:为什么要染呢?本色不是很好吗?
    老边说:染上黄颜色,老百姓放在家里就不叫了。
    我问:石头会叫吗?
    老边认真说:会叫。你看,这石头没有根,自己生长的,到时候就掉落,是怪石。
    他还有一个“灵物”,就是古旧的鱼口陶罐,黑中透亮。陶壁上有多处星星点点的黑斑,泛着亮光。“一下雨,或者天气要变,这个些黑点就显露出来。你看,现在是不是很明显?就因为昨晚下雨了。”老边以严谨学者的神情说,“它比天气预报还灵。”
    我觉得老边性格中混杂着狡黠、幽默、朴实等等多种元素。这样的人可以聊聊天,但不可以买他的古董。但是,他无意间说供着两个学生时,我的想法变了。他的一个孩子读西北民族大学,另一个读合作师专,已经贷款3000元。这是他第一次提供的数据,过两天,他又说大孩子贷款16000,小孩子贷款4000元,总共贷款20000万元。
    我没有必要求证两个数据的真伪程度,也没有必要进一步了解他的历史状况,所有的信息都写在他的小小店铺和无序陈列的真假商品中。
    值得信赖的信息是,他有两个孩子在上大学,他有80多岁的双亲在家里安度晚年,他有妻子耕种着三亩薄田;还有一个信息也许是真实的:小古董店经营不景气,别说来往冶力关的游客很少转到这里,就是他去请,人家也不愿意来。他赚的钱连租房费都不够。
    他并没有主动给我说这些情况。是我问的。所以,这与我买他的几件古董无关。他一再强调它们的真实性和所值所在。实际上,我的初衷就是,可以照顾他生意,再就是顺便收藏一些价格不大的各代陶罐实物,研究用,并不指望升值赚钱。万一要是仿制品,就全当支持他供孩子上学了。
    我每次吃饭都要从“根雕源”门前走过,有时候他靠着门,坐在店铺中最高贵的木雕凳上仰望睡佛山想什么心事,看见我,他会习惯性地堆满笑,弹簧一样起身,让坐。有时候,门却紧锁着,谁知他去了哪里。
    今天中午,吃饭时再次经过他“根雕源”。我故意说:“要退货!那些陶罐全部是假的!”
    他正在洗锅,立刻受了委屈似地辩解。每当这时,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听不听他的陈述,只顾自己背课文一样数落各项并不专业的道理,以至于我不得不打断他的话,问根雕,问鹿角菜,问木耳。
    他说,现在最犯愁的是根雕。他的小店经营不下去,一些古董放在家里不怕卖不出去,而根雕带回去只能当柴垛烧火:“我们那里人文化程度低,不会欣赏!这些根雕是给修养高的人看的,农民看不懂!”——听这话,他早就把自己从农民群体中划分出来了——“我原来有几百件,现在剩下这些,都是愁愁,压着本钱。”
    “愁什么?都是你从山里挖来、自己雕刻。没有本钱,就算挖了些柴墩不好吗?”
    他愣一下,解释说:“有些根雕很好,我看了也喜欢,就向亲戚借钱买来。但一时半会卖不出去,亲戚催钱,没办法,我跟她吵架了,我供着良好个孩子上大学啊。”
    我问:“要是一直这样亏本,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现在“坐立不安”,等两个孩子国庆放长假回来,雇个车,把全部东西拉回新城家里。鹿角菜便宜,自己就吃了;木耳价高,孩子找工作时要拿去送礼。
    我问:“你打算回去干什么?”
    “没想过。”他嘿嘿笑着,沉默一会,又说:“我在新城老家有些空地,地理位置好,我打算贷些款,盖几间房子,招收些上中学的住校生。盖五间房,每间房两张床,每张床每月收25元,一年下来就是个两千多元,家里六口人全年的伙食费、取暖费、电费等乱七八糟的费用就出来了。其它的,嘿嘿,钱多了多花,钱少了少花。”
    我又问,孩子上学贷的款将来谁还?他毫不迟疑地说:“娃娃上学出来,谁知道有没有工作,当然要由做父母的来还了。为人父母嘛,就这样。大娃娃明年毕业,最好能考上公务员,不然,我是一点办法没有。”
    说着,他的眼角快要湿润,声音也沙哑起来。我急忙说:“快看锅!大饼烙焦了!”
    他跑到门口的小炉边,揭开锅盖,笨拙地给大饼一个空翻,盖上锅盖,自豪地冲我笑了笑,似乎他的这套动作很漂亮。
    森林的气候一天几变,老边的性情更加多变。说到难怅处时,他几乎要落泪,可一眨眼,又似乎把那些烦恼事忘得一干二净,笑得忘乎所以。而说他的古董存在问题时,他又脸红脖子粗,认真的像个少年。
    晚上,有朋友来我住处聊天,说起老边,他笑了:“盖房子的主意还是我出的呢!”
    朋友说了一件有关老边的轶事:
    老边做了些拐杖,到新城“营上”(集市)去卖。老人嫌贵,他挖茬人家说,这种文明棍是高级干部用的,一点都不贵!举个例子,公鸡大还是红雀大?公鸡能吃肉,50多大钱就能买一只;红雀没有一两肉,在兰州却要卖两三百大钱,你说,阿个便宜阿个贵?
    我相信这个故事不是杜撰的。
    唉,这个老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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