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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在临潭留下了深刻的影响,除了江淮遗风、十八龙神、扯绳等民俗文化,还有一些军事设施。八角乡的大堡子便是其一。 很多军事堡垒、古城都建在地势险要处,往往几公里,甚至几十里以外都可以看见。大堡子却隐藏得很深,车出冶木东峡,折向八角乡,逆流而上,只看见对面的白石山,左边冶力关画屏山、桦树崖的背影以及右边山脉间收割后的梯田和幽静村庄。同行的巴桑才让肯定地说这里以前绝对是原始森林,大堡子绝对是山里人防土匪的,谁跑到这里来打仗?就是来打仗,谁能轻易找得见?即便占领这里了,又有什么意义? 确实隐蔽,曾经来过的尕韩和尕李都迷路了。问当地人,才找到路口,车开到半山腰间的一个村庄,停下。大家步行,绕过两个弯,才看见高大厚实的堡子墙,墙头长着几棵古老的梨树,树上果实挂满枝头。梨树生长比较慢,这些梨树也许是当年士兵有意种在墙上的,可以作为掩护。爬上墙头,见这样的老梨树很多,北墙边还有一排白杨树,显然是有意为之。堡子处在山洼里,外面不易发现,再有这些树木做装饰,更加隐蔽。但是,为什么明朝要在这里修建一个大堡子?巴桑才让仍然坚持说是私家堡子,我推测是与冶力关遥相呼应的军事堡垒。因为冶力关是明朝二十四关之一,地理位置相当重要。从大堡子上从东向西,依次可见莲花山、画屏山、桦树崖、白石山等,眼界开阔。若有战事,支援冶力关,可以直接经过冶海到达,这里即便作为冶力关的一个瞭望哨,也很好。而且,据说为确保坚固,建筑堡子墙体的土都是蒸熟的。这里又有了一个疑问:既然土是蒸熟的,上面还能长树、长草吗? 合理的解释是,长树的地方用生土。 大堡子内外已经住了人家,种了庄稼。按照惯例,这些人应该是当年戍守堡子的士兵后裔,但是,当向一位姓杨的村民打听时,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推测,这里的土著最早上推到五、六代,都是从外地岷县、康乐等地迁移来的。至于当年为什么要建筑堡子、建成后经历了哪些战事、又是在怎样的情景中废弃了,这些或许都成了永远的迷团。姓杨的村民忽然想起什么,说:“有个叫蔡映科的老人可能知道的详细,他还上过朝鲜战场。” 于是,我们去找他。蔡映科老人家在堡子的东边,路上碰见,他热情地邀请进家门。老人先说大堡子的历史,上限也只能到五代人,最早是从岷县迁老的冯、杨两家,在他们之前,这里只住着一个铁匠。 我问:“铁匠?为什么只有一个铁匠?” 老人说不清楚,但他讲了另外一个传说:明朝时,刘伯温派人在大堡子边斩断龙脉,意在让这里出不了对朝廷构成威胁的人才,有个叫马外朗的人因此而进不了朝廷。我问马外朗是谁?老人说是明朝时这里的一个人物。继续问,再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觉得,这些信息虽然断断续续,但都是历史的碎片,不会是空学穴来风。大堡子不管是我推测的冶力关“哨所”,还是巴桑才让说的私家卫所,透露出的一个信息大概没错:这里曾经频繁发生战事,人们的防御意识很强。 对历史,只能考究这些。接着,大家请老人说起他抗美援朝的事情。原来,蔡映科祖上从康乐郭家沟迁来,1949年,他十五岁时被马鸿逵部队抓兵到宁夏,编入当时的宁夏兵团贺兰军中将军长马全良部, 9月20日,马全良在宁夏中卫通电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朝鲜战争爆发后,他随部队出国作战,参加过洞子山、上甘岭等著名战役,胳膊、腿部都在激烈的战斗中受过枪伤。电影《英雄儿女》中的王成就是他所在部队政委王富彪的儿子,政委还有一个姑娘叫王芳,在他们部队中当宣传员。 老人当年最高升到警卫排的排长。在回忆历史时,他身体笔直,目光灼灼,尤其说到战斗取得胜利,一个士兵押着五、六十名美国俘虏时,似乎有回到了当年的英雄时代。我从小就看革命战争题材的电影,很多英雄形象都很高大,可望而不可即,没想到今天在这古堡外接触到了一位经历曲折的老战士!他形容自己受伤和战争的惨烈时,说“像柳树条在光腿上抽了一下”,部队进攻时,“枪声像簸箕簸粮食一样密集”。这两个很生活化的比喻突然消解了历史纷争和出生入死,在老人看来,一切都那么平淡,如同儿戏。如果那明朝的堡子会开口说话,它一定会像老人一样自豪、平静和乐观。 1954年8月1日建军节,老人作为翻译带领人到朝鲜展览馆寻认烈士。他会说朝鲜话。1955年元月,他转业到地方,被分配到水磨川乡当会计,但是,由于当时家里有些困难,就没去。当时,国家按照政策应该每月给他15块钱,他也赖得去领。后来,他当了22年的村干部,再后来,就在家务农。三年前开始,他享受国家的优抚政策:前年,他领到1740元,去年领到1980元,今年领了2000多元。 八角乡是临潭北路“花儿”的流行地区,不知怎么地,话题就转到这方面。我们邀请老人唱一曲,他为难地望着打算录音的袁婷婷,说:“有女同志在,不好意思。” 袁婷婷说:“我是男同志,只是喜欢打扮成男生模样。” 老人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唱。在我们的再三恳求下,他说了几首“花儿”: 其一: 圆不过月亮方不过斗, 斗底下还扣月亮呢; 家无夫妻外没人, 立逼上吃粮去呢! 其二: 打一把镰刀四两的铁, 夷成绿哥的嘴了; 阿哥的肚子里心连着血, 见你是化成水了。 很明显,这是河州“花儿”。看来是老人年轻时从康乐带来的。 巴桑才让请他再唱几首原汁原味的“坏花儿”,老人“盛情难却”,又拉不下脸来唱,很为难情。也许他觉得我们只吃了几个煮熟的土豆而没有熬茶喝,心里过意不去,狠狠心,就像第一次上战场那样近乎恶狠狠地说: 嫁汉婊子没好心, 死了老鸹挖眼睛! 之后,他似乎担心出现尴尬场面,自己先大笑起来。我们也跟着笑。这位瘦弱的老人经历过多少次的生死考验,都没改变他那山里人的善良、淳朴、厚道和热情,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贵的? 离开大堡子的时候,一抬头,见对面山岭上空有朵白云成虎腾狮跃状,极有气势,不过,很快就融成了棉团。忽然想起蒋捷的词《贺新郎·兵后寓吴》:“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着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椎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古老的大堡子经过风风雨雨,仍然掩映在老树间,而古人感慨万千的妙词,也好像是写给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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