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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力关的周末游人比较多,而且以兰州人为最,几乎满大街都是操着兰州腔找牛肉面馆的人。另外一个群体则不受星期左右,也不受雨天、雪天影响,那就是“集日”。冶力关的集日逢二(初二、十二、二十二)和逢七(初七、十七、二十七)举行,附近恰盖、勺哇、羊沙、八角等乡镇的村民都如期赶集。以前,人们步行或骑马,现在有了摩托车和三码子之类现代交通工具。9月1日,我和郑晓红等人上白石山,道路极陡,并且铺满碎石,人行其上,很容易滑倒。在危险处一旦跌倒,就会滑向路边的万丈深渊,尕韩几个月前就遭遇过这样一次惊吓。勺哇乡人赶集,往往翻越白石山,走这条路。攀登白石山的路是他们踏出来的。
9月17日,是冶力关的集日。天气一好,人就更多,才九点,赶集的人已挤满街道两旁和大桥栏杆处。人虽多,但并不太喧闹,大小商贩都不吆喝,购物的人也不争吵。关于“商人” 的最早涵义,有一种说法,是指河南省中部人用牛驮或牛车拉着货物到周边“商量着交换货物”,因为他们善于“商量”,所以,别人都称他们为“商人”,后来,“殷商”得名也与此有关。在大城市里,商场中有各种剧烈的金属撞击乐和声嘶力竭的呐喊促销,市面上也有各种腔调的叫卖声,感受不到“商量”的气息。这种小集市倒还文明:并不鲜艳的水果整齐地摆成一溜,摊主都是妇女,她们悄声细语地拉着家常;并不时尚的百货杂什在大蓬车上分门别类,一点也不浮躁。还有卖农具、电器、食品、蔬菜的,“物以类别”,有条不紊。货物之间,各种服饰的顾客从容转悠,小山一样壮实的喇嘛三三两两走过闹市,表情庄严。
这种情调就像三月的阳光,温暖而惬意。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个古董摊。摊主是老人,祖籍天水,现住八角乡。他经营古董生意已经二十多年,主要赶三个集:冶力关、莲麓和景古。莲麓的集日是三、六、九,也即初三、初六、初九、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和二十九;景古的是一、五、八,就是初一、初五、初八、十一、十五、十八、二十一、二十五和二十八。莲麓、景古各九天,再加上冶力关的六天,他每月可以出摊二十四天,风雨无阻。其余时间,他到各处收古董。“现在的人们受外面影响,尖了,生意不好做了。”他说。
聊一阵,就去别处。我想找陈合生聊天。店铺门锁着,正巧有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也来找他,电话联系,说一会就来。于是,我们坐在门外晒太阳。
闲谈时得知,他原来是勺哇的土族,土谷浑的后代!
他叫杨建华,曾经做过康多乡、勺哇乡的乡长,现在被卓尼县委以重任,开发旅游。他以前在合作上过学,有文化;同时,受家庭熏陶,会说地地道道的土语。
正说话,来一个年龄稍大的人,冲他笑。杨建华介绍说这是他的“两姨”。
我说:“哦,也就是表兄吧?”
他纠正说:“不,是哥哥。”
“哥哥”名字叫杨旦知,五十开外,多年来跑运输,今年八月又买了新卡车。
他们用土语亲热地说话。我努力听,中间夹杂着汉语,偶尔也有藏语的发音,其他的就全部是“外语”了,听不懂,也难以猜测。
杨旦知年龄大,又长期生活在本民族的乡村,知道的情况更为详细。他们把土族叫“勺哇饶”,把人叫“昵”,男人“昵菜”、女人“邦木饶”;把汉族叫“甲”,山“敦噶”、太阳“哝啊”,等等,有些词与藏语相同或相似。根据历史记载,土谷浑很早就有文字,现在却只有语言,文字用藏文。他们信仰藏传佛教,勺哇寺、康多寺和多玛寺就是分别仿照拉萨的色木寺、哲蚌寺和甘丹寺三大寺而建。由此可见深受藏族文化影响之深。这种融合现象也表现在生活习俗中,例如天葬、火葬。但是,他们也有一些独特的民俗现象,例如,妇女在婚嫁或有重要节日时穿戴的服饰,即不同于藏族,也不同于临潭的江淮遗风;正月初七开始、十五结束的“噶日”,翻译成汉语就是“拨浪舞”。这是他们用土语演唱的古歌,内容主要是一年的节气,农业常识,丰收,等等。表演者一手提灯笼,一手摇拨浪鼓,集体唱,每次长达近两个小时。土谷浑是游牧民族,也许,当年他们以这种这种形式演唱史诗,由于历史变迁,生活方式更改,演唱内容也随之转向农业。
他们还讲了一个关于冶海的传说:以前,冶海两边的山合在一起,有个斗戴面具的女子经常对着大山喊:“开了!开了!”有一天,大山轰地开裂,中间形成了冶海。女子面具也揭开,貌若天仙,清纯可爱。
杨旦知说:“他成了常爷的媳妇。”
常爷就是常遇春,明朝人。这是距离现代最近的文化融合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明朝以前呢?更早呢?只有从服饰、语言、民族等蛛丝蚂迹文化遗留中去寻找了。
现在,勺哇乡村的主题词是打工、挣钱,与外界一样。当我问起这个民族的未来发展时,杨建华和他的“哥哥”杨旦知都有些比易察觉的惆怅:“年轻人会说土语的也越来越少了。再过十年,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历史了。”
他们的语气尽管平淡,脸上尽管带着笑,但是,我明显带感觉到了一种深沉的悲凉或者孤独感。那正是我想象中的,一手提灯笼、一手摇拨浪鼓演唱民族史诗的表情。
看来,它并未遗落在岁月的河流里,而是深深地潜藏在他们的心灵和梦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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