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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玉雷 天气:晴 日期:2007年9月13日,星期四 将纵横50 多公里的冶木峡比喻为“天然画廊”,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这个画廊的品位、格调还很高。到过九寨沟的画家朋友说,那边风景绝对好,只是太“甜”了,怎么个“甜”法?完美,淡白,趣薄;又如古人评价文章:“文有虽不通而极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通”与“甜”都是一个道理。乡下人也会用“甜”字,说“饭甜了”或“菜甜了”,并不仅仅说少盐,还指缺其他调料,味道不足。若把冶木峡当作一篇奇文来读,当属“虽不通而极可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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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纵横50 多公里的冶木峡比喻为“天然画廊”,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这个画廊的品位、格调还很高。到过九寨沟的画家朋友说,那边风景绝对好,只是太“甜”了,怎么个“甜”法?完美,淡白,趣薄;又如古人评价文章:“文有虽不通而极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通”与“甜”都是一个道理。乡下人也会用“甜”字,说“饭甜了”或“菜甜了”,并不仅仅说少盐,还指缺其他调料,味道不足。
若把冶木峡当作一篇奇文来读,当属“虽不通而极可爱者”。
冶木峡西起卓尼县康多、勺哇,东到康乐县莲麓乡,以冶力关镇为中心分为东峡和西峡,人们习惯上称东、西两峡为下峡、上峡。从名字来看,朴实无华,根本感觉不到其内在的精神张力;进入峡中,开始还能引经据典,说一些赞美性的套话,越往深处走,景象越奇异,只觉得眼睛不够看、耳朵不够听、语言不够表达,在此“造化钟神秀”的高原峡谷内,人只有心悦诚服,装聋作哑,默默体悟。游冶木西峡时,我就有这样的感受。
从冶力关出发,逆冶木河而上,就是西峡。公路只通到尕巴河口,再往前,就是简易砂石路,并且依附着山的腰、臂、腕、腿及臀部,尕李驾车技术虽好,也不能尽情施展,于是,车颠簸着,缓慢前进。这跟骑驴一样,正好细细地赏景。山是静景,动景则有天上的云和谷底的河。这里的云不似冶力关、白石山或大岭山那般妩媚,倒像西部激烈赛马的骑手,前呼后拥,气势威猛地从山峰间掣过。河流是大地的灵魂,冶木河源于高原、流于高原,也有着高原人的豪爽剽悍性格,是我比较喜欢的那种。不过,它在西峡的变奏多了些,时而激动,时而沉思;时而温柔,时而暴躁,但基本的调子还是生龙活虎,激情澎湃。这条发源于夏河县麦仁乡的河流贯穿整个冶木峡,为山谷增添无限生机和灵性。
冶木河是洮河支流,全程不过75公里,但不乏海纳百川的气度,一路汇聚了太河、黑河、康多河及数条小溪,真仗义!
练珠桥是西峡的标志性界碑。在这里,黑河从南欢奔而来,投入主流;沿黑河河谷可以通到尕扎草原;缘冶木河继续前行,西峡的仙姿神态才渐次展现。大诗人李白在《蜀道难》中开篇就感叹:“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虽说蜀道“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但他的立足点还在山崖间,还可以通过,而西峡峭壁耸立,绝壁万仞,那凛凛威风、虎虎气势,使人攀登欲望只能寄托于翱翔的雄鹰。人在谷中,犹如青蛙,仰望蓝天,唯见巨石突兀,似从云中钻出,欲同对面绝峰相搏,险象环生,惊心动魄;而在悬崖绝壁间,一排排青松依山站立,为冷岩孤壁增添稀稀疏疏的几抹情调。松柏本性高洁,最喜欢选择奇、险、绝、孤、异之巉岩峻峰落脚,于是,青松的品质与巨石的气魄互为衬托,相得益彰。中国山水画中,瘦石与孤松为常见题材,身临其境,感悟更多。忽然想起远徙江南的山水画家朋友方向军,在吴地软语温香的熏陶中,他笔下的山、树及意境也日渐走远,他今年十月将到兰州举办个人展览,如果同游西峡,作何感想?
……峡谷逼仄,情景万千,干脆下车,移步换景。无意间撞入“聚宝盆”,峰峦四合,孤松或独立山巅,或悬挂危崖,或联成翠带,紧勒壁垒,其下则开阔平坦,河流舒缓,中间有一株百年老松,傲然不凡,直指云宵。藏族人敬奉它,尊为“通天神树”,常来此祈福。我曾查阅《临潭县志》,自古以来,这一带多地震、旱灾、雹灾、水灾、虫灾等等。大灾一来,河水倒流,庄稼无收,人畜饿毙,相望于道。人类在这种环境里繁衍生息,屡毁屡建,岂能不敬畏自然?山树饱经风霜,岂能没有傲骨?所以,西峡风光之奇,不在造做、生硬、另类,而在于一个傲字,因傲而脱俗,因脱俗而奇异也!于右任诗曰:“开张天岸马,奇异人中龙。”奇异便到至高境界。
如果说练珠桥之东是西峡的前奏,“聚宝盆”为迸发的高潮,那么,其后的逶迤山谷就是抒情性、咏叹式的慢板。山依然峻险,但不盛气凌人;松依然孤高,但不离人间烟火,水依然欢畅奔流,但不喧嚣霸道,一切都那么和谐自然;即便路途中看到的水磨、木屋、老桥等人工建筑,也好像从来如此,自生自灭,丝毫不觉障眼。
尽管车的速度慢,还是磨蹭到了一个叫断桥沟林班的地方。这是今天能到达的最远地方。林业工人们常年累月地呆在这里护林。看见外来人,他们都憨憨地笑着。
进到河对岸的树林中采蘑菇,耗时较多,收获却不多,被几场雨赶了出来。稍事休息,看天空晴开,就返回。林中的天气变化无常,出发不久,峡谷突然暗下来,接着,一声闷雷,大雨便夹杂着冰雹倾斜。我开玩笑说:进入美丽纯洁的西峡,应该无机心,无牵挂,是不是谁带着什么奢侈的愿望,惹恼了山神?大家七嘴八舌,忏悔,最后,归结为“想吃路边的野李子”。正说着,对面几个土族妇女背着背篓从雨雾中迎面走来,我忙手忙脚地拍照,被她们发现,逃跑似的躲开,结果,只拍到了背影。继续走一阵,见两个土族妇女在山崖下躲雨,我刚拿出照相机,她们就涩笑着回避:深深地低下头,并且用双手牢牢地护住头。
阵雨停了。车也行到一个河湾处停下。山坡上坐着两个年轻的土族女性,两背篓野李子躺在旁边。她们的身后,一条陡直的山路通向上顶。这样的小路在西峡峡谷的低缓处都可以看见。峡谷之南,是恰盖乡的藏族,峡谷之北,是勺哇乡的土族,他们通过这些小道交往,或者顺流而下,到冶力关赶逢二(初二、十二、二十二)、逢七(初七、十七、二十七)的集日。那是他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里最大规模的周期性盛会。
我想拍照。她们躲闪着。最成功的镜头,还是有一位女性低着头。
可敬的人们!你们才是高原峡谷的主人,当我们贸然闯入时,你们却为何如此谦恭、羞涩甚至畏怯?那么,谁是苍茫大地上颐令气使的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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