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被窗外叮叮咚咚的雨滴声敲醒。跟尕韩商量，行程改变，去赤壁幽谷吧。

    冶力关周边的几个景点距离镇子都很近，不像旅游，跟出门散步一样，眨眼就到。雨天，路上少行人，赤壁幽谷停车场边的帐篷里，一位老人就着火炉吃酥油泡馍馍。他从冶力关周围捡来奇石，摆在售票处卖。洮州民俗文化博物馆展出的一块犀牛头化石，另有一块被别人收藏的局部蟒蛇化石，都是他第一个发现并捡到。

    寒暄几句，就进山谷。赤壁幽谷是一处丹霞地貌奇观，全长25公里，通到卓尼的康多乡，我和尕韩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如果能走完全部峡谷，就算得上是豪华游，可是，目前开发出来的景区最远不过两公里，真是浪费；不过，据尕韩说，赤壁幽谷的精华所在也就是这些。这倒像北方人的待客之道，把好东西一览无余地呈现。

    雨虽然密密地下，云却不厚，也不暗，所以，天空依然高远，明亮。山谷间翠柳杂草被洗刷一新，清爽可爱，赤壁幽谷的雄伟壮观被雨云给润醉了，呈现出另外一种韵味来。美学家张潮说：“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情，柳令人感。”赤壁幽谷重在一“幽”字，与兰花之感颇通，但今天的微雨、小河、山色、崖姿与草韵调和成一种如诗如画的空灵神秀，不但令人幽，也令人高、令人野、令人淡、令人艳、令人豪、令人韵、令人媚、令人逸、令人情、令人感，等等。此前来过两次，去年来时人多，太阳很艳，一路说笑着，忘了观景；八月底那次，是听李书记、尕改英和邢玉明唱“花儿”，所以，都没有今天体会的细致。

    如果说诸种“令人”可以往四扇屏、圣旨崖、神仙渡等陆续打开的峰峦叠嶂附会，那么，“令人情、令人感”则只能属于妖魔泉、妖魔洞和伏蟒崖。

    在大佛滩的草亭下，尕韩讲了关于妖魔泉、妖魔洞的传说。以前，山谷外上小沟村的一位美丽女子嫁到寨子村，得了怪病，痛苦而死。村人抬着尸体进当时野林茂密、风声呼啸的山谷，胆战心惊，畏惧不敢前，便将尸体扔进妖魔泉。泉神深感女子不幸遭遇，便与她的冤魂结合，搅扰两村，导致连年青黄不接。村民想尽办法，都无济于事。后来，一位白胡子老道经过，指点已婚妇女涂黑身体，拿上笤帚、木棒、锅碗瓢盆，裸体到妖魔泉，乱敲乱打，谩骂侮辱，驱赶灵魂。女子和泉神招架不住，逃到悬崖绝壁中的妖魔洞。人们还不罢休，将木棒、破衣在洞口燃烧，终于降服他们。以后，只要天旱或庄稼欠收，村民就在这里举行仪式驱除“妖魔”。那女子新婚得病而亡已经很不幸，死后还背上个妖魔罪名，真是冤枉！人们对她由同情转向敌意，还不是因为生存？这个问题对人类来说很普遍，类似风俗在其他也存在。例如，解放前，在东乡县有“驱旱魃”的风俗，仪式与这里基本相同，但“旱魃”可不是普通的女子，传说是黄帝的女儿。这些都是傩文化遗存，另外还有永登县的高跷傩社火、陇南白马藏人的“赤嘎”傩舞、永靖的跳会与太夫傩舞、兰州的军傩等等，都是古代傩仪在民间的延续，这条线索，把古代与现代牢牢地联结在一起，不管你反传统还是赶时尚，怎么扯也扯不断，这就是“令人情、令人感”，就是人的情感。

    伏蟒崖的传说，在中国乃至世界上都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母题相同。相传，有一条已经“成精”的巨蟒隐藏在冶木峡喜泉，被在莲花山顶修行的赵公明发现，就用青冈木轴、花白母狗、鸡血等把巨蟒驱赶进赤壁幽谷，用神鞭镇压住蛇头，观音用玉净瓶压住蛇尾，而层层石山则压在蛇身上。修炼千年的巨蟒就这样被“制服”了。

    这个故事，以及前面关于妖魔泉的，都是善、恶二元对立，而且，人类永远站在善的立场上。这种心理很奇怪。远古人类举行驱鬼逐疫的祭祀仪式时戴傩面，跳傩舞，在那个时代，他们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现在，人们病了就住医院，庄稼病了就喷洒农药，只有在古老封闭的山区，才演古仪。现代人仗着科学技术的发达，不再畏惧，啥东西都敢吃，啥事都敢做，肆无忌惮，把地球搅扰得无法安宁。今年夏天，偶然听到某县乡某发生的事情，很有意思：商家为了推销一种晚上能够照见小动物的灯，谎称收购蝎子，于是，村民纷纷买灯，晚上全家出动，捕捉蝎子。第二年，虫害大起，农民得不偿失，再不敢挑灯夜战了。这个地区的生态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时代到底是进步了，农民还知道收手，还知道维护生态平衡，就不错。

    同尕韩说完这些，猛然发觉雨停了，天空的云纱在一层一层揭开，山谷间只有小河在爽朗地欢腾，冲撞，流泻。走完有石阶路，沿着羊肠小道再往前走一阵，峰在回，路在转，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据尕韩说，这深山峡谷里有一处著名的景点——喇嘛洞，以前建筑宏伟，香火旺盛，后来破四旧时被拆毁，但石崖间数个喇嘛静修过的大洞还在，现在，仍然有喇嘛静坐其中修行。

    我问：“现在？还有？”

    尕韩肯定地说：“就是现在，还有。”

    我们今天到不了喇嘛洞。那里是怎样的幽、高、野、淡、艳、豪、韵、媚、逸、情、感，只能细嚼慢咽地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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