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11 纪念宁文焕先生(下)
 
作者:冯玉雷
天气:晴
日期:2007年9月9日 星期日
后来,因为工作变化,与他联系少了。遇到甘南来的朋友,打问情况,都说他的健康状况不好。几年前,偶然得知宁先生因病去世,觉得很惋惜。一晃又是几年,2007年7月,与新华社甘肃分社会的段芝璞、邵晓平等人到冶力关参加365天游居日记启动仪式,与当地人谈起宁先生,他们也都觉得惋惜。

    在今年6月,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评论家权雅宁为《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撰写的评论专著《心灵的阳光》中,有一章《土地、阳光和发酵》,那是权雅宁2007年1月专程到兰州采访时的对话。当时,我几次谈到了已成故人的民间艺术家宁文焕先生,权雅宁也很感动,把我的谈话整理成文,其中有一段:“……1994年,我在甘南采风时在书店看见一本《洮州花儿散论》,作者是宁文焕,甘肃临潭县一中教师。店主说这个土生土长的文化人利用闲暇从事调查、研究、收集、整理“花儿” 几十年,自费出版这部书,债台高筑。我很感动,便去拜访。宁先生长期在甘南高原上穿行,因为紫外线的强烈照射,皮肤黑里透红,尤其是脸蛋处,红血丝都裸露出来。他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当时,他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工资,却坚持尽地主之谊,要几盘小菜,买两瓶啤酒,吃炒面片。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和淳朴,在西部很多文化人身上都具备。正是这种品格,支撑着他们默默无闻地深入田野开展作业。几年前,宁先生去世了。我想,他在天国里安祥而充实。因为,生活重压、黑里透红的皮肤、大山深处的古老腔调,等等,一切都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消失,但是,《洮州花儿散论》所呈现的朴素、美丽将流传下去,并且滋养接近它的人。宁先生生把热情和生命灌注到作品里,通过作品的传递,到达了不朽。西部文化精神也正是以这种方式产生并传承。如果你在西安街头看见我刻意描绘的宁先生生前形象,会是什么感觉?介绍了他的情况后,你会不会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并且,会觉得他的粗躁外表只能说明高原的气候和紫外线的肆虐,而与美好纯朴的心灵无关?……”

    近几年,有四位“忘年交”朋友故去,他们是卫俊秀、狄水池、顾子惠和宁文焕先生。前三者是著名书法家,都长寿,他们的人品和艺品对我产生很大影响,我从心底里称为“恩师”。三老的晚年在大城市度过,物质条件比较好,也受到各种人的尊崇。同时,有些商人利用他们的作品谋利。一次,有个“狐眉偏能惑主”的商人和助手几乎绑架着年事已高的顾老写字,我偶然碰到,见那惨状,义愤填膺,恨不能报警;另一次,在省画院遇见某“好家”拿着册页,死乞白赖地要让画家施舍墨宝。真败兴。艺术要到这个份上,就是焚琴煮鹤。我从不向画家、书法家凭白无故地索要作品,即便是很好的朋友。著名表现艺术家王炎林和国画家郭钧西几次来兰州,临别,他们都提出要画个册页做纪念,我说:“算了吧,太麻烦了!”王炎林的反应是:“你不但看起来傻,骨子里也傻!”而郭钧西几乎跳了起来:“什么?我不嫌麻烦,你倒嫌麻烦了?”事实上,“太麻烦”只是一个托辞,不是我故作清高,或者看不上不他们的画,只是不愿形为物役,使自己和朋友受累。

    除此而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时常想起在甘南腹地山山沟沟奔波不息的民间艺术家宁文焕先生。我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他的执著热烈和自得其乐,也第一次看到基层文化艺术工作者的艰难困苦,相比之下,我的条件要好多了,还贪求什么?在我周围,有很多朋友经常以假设句式叹惋我的现状,说如果改变对文学的态度,为人处事机钻灵活一些,就会“好”许多。这个“好”当然指虚名和物质。唉,“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也很喜欢钱,有了钱可以帮助很多人;没有钱,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1996年到1998年,我在一家报纸兼职做文化副刊编辑,编发了宁文焕先生的一些稿件。那时,投稿专业户特别多,来稿有些很适合补白,可我不想给他们稿费,就灵活一次:稿件照用,稿费寄给宁文焕。那是我唯一的“经济违法事件”。宁先生发觉情况不对头,来信说:“没有这么多的稿费吧?是不是寄错了?”我回信说:“没错,只要是寄给您的,都没问题。”所以,宁先生直到去世都不知道真相,否则,以他的个性,肯定不会接受。他是那样的厚道,那样的自尊啊。

    后来,因为工作变化,与他联系少了。遇到甘南来的朋友,打问情况,都说他的健康状况不好。几年前,偶然得知宁先生因病去世,觉得很惋惜。一晃又是几年,2007年7月,与新华社甘肃分社的段芝璞、邵晓平等人到冶力关参加365天游居日记启动仪式,与当地人谈起宁先生,他们也都觉得惋惜。好在临潭县委县政府意识到这个平凡的民间艺术家的不平凡价值,鉴于他对地方文化艺术作出的重大贡献,特别解决了他几个孩子的工作问题,宁先生在天之灵有知,会欣慰地唱:“花儿哟,两叶儿啊!”

    而我,作为他生前的“忘年交”朋友,也为政府的做法感动。一般情况下,都是人走茶凉,尤其是宁先生这样与世无争的普通文化工作者,政府和民众都肯定他的成果和贡献,表明这个地方很有人味。宁先生生前肯定遇到很多有人味的歌手、匠人、农民、牧人、商客,就在这片古老而美丽的土地上无怨无悔地奋斗了一生,奉献了一生;像宁先生这样的默默无闻而卓有成果者,又有多少呢?我坚信,很多!

    所以,宁先生生,还有卫俊秀、狄水池、顾子惠等已经仙游的艺术家,传承给我们的重要文化遗产不是《洮州花儿散论》,也不是龙飞凤舞、气韵生动的书法作品,而是他们朴素真实的行为本身以及浓浓的人味。

    愿他们安息!愿那些无冕无名份的民间艺术家们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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