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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我走过的地方都是别人也走过的地方,许多足迹重叠着,你留下的痕迹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可是今天,我去的地方鲜有人迹,那里没有路,没有人声,没有人工的雕琢,完全是本真的山野。那是一个秘境,只有很少的人探访过,然后把其中的奇幽悄悄在村落里流传开来。
当我告诉一位阿婆我要走进那道峡谷的时候,她惊诧地叫起来,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她说,“女子呀,你进不去,两边都是峭壁,路都没有,很少能有人进去。”然后,她又一再的上下打量我,“你那么瘦小的,你不要去。你在谷口口上等一等就成了,在那里能闻到一股呛鼻子的香味,那是一种大叶子茶,你闻到香味就回来。”可我明白,迷惑我的不仅仅是那一谷散发香味的茶树,更是我未曾亲见的秘境。
前两天,一位老阿爷才给我讲过那道峡谷的来历,他嗨嗨地笑着,“那道峡谷的名字是个女人的名字,以前有个特别能唱山歌的女人叫赵大坎,她天天都站在峡谷口的石桥上唱山歌。她死了以后,人们就把那道峡谷叫赵大坎,后来,又有人改叫赵大峡。那道峡,难走,本地人都很少进去。”阿爷也试图让我打退堂鼓,他用两手比画着两边峭壁挤挨的距离,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可是,他们的渲染更让那道我不曾涉足的峡谷充满诱惑,一个人探奇的本能被刺激起来了,行程于是注定,绝对不会更改。况且,在我探访过的老人中,就有两位老人去过,他们俩字斟句酌着给冶力关所有的美景起一些文雅的名字,被自己的灵感陶醉的眯缝了眼睛。他们曾经在某一年秋天进入那道峡谷,然后深深被两壁五彩斑斓的秋树打动,他们对我说,“我们给那里起的名字叫‘冶峡秋色’,秋天去那里最美。但是,你还是不要去,我估计你要进去连50米都走不出就会退出来。因为你没去过,所以把困难估计的太小了!”
可是,我一定会去那里的。那里是曾经被风景管理局的苏科长称做大西北的香格里拉大峡谷,去年的四月份,他和尕韩曾经陪一位摄影人走进峡谷,整整走了九个小时,甚至从某处攀缘上去,发现自己正站在离据点数公里外的莲花山脚下,而且,在返回的途中,他们又险些迷路,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走回来。苏科长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只是一再说,“进去了,就发现非同一般的美,吸引着自己不停往前走。”我是能够理解这样的吸引的,象是中了美神的蛊惑,前方的景象总是不同的,简直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圈套,让你欲罢不能。这样的诱惑,怎能不尝试呢?即使它真的象老阿婆和老阿爷说的那样难以涉足。
当我跟尕韩立在谷口的时候,我还没能感受到几天来人们为这道峡谷做的极尽艰险的渲染。因为,我面前的山峦正是民间流传的“睡美人”,她铺开一头长发,屈膝平躺在那里,睡的安详而温婉,早晨的阳光刚刚拂在她身上,她就那样镶了金边沉入梦乡,在人间美丽了千年万年。这样的景致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我事先的想象重合,在我的意念里,走到谷口就该已然呈现青面獠牙之势,峭壁和利松都该象即将出鞘的剑一样预备迅疾地拔出来……
尕韩率先走进路基下的杂草,草丛里隐约有小路的痕迹,脚下是松软的草和砂石,头顶和两旁是不甘寂寞的树枝和草蔓。前面的尕韩身上洒落着枝叶间透进来的光点,那样斑驳铄金的景象,无疑是灿烂和温煦的。犹如前方是段茸茸的草场,或者是一段野花点染的山坡,就象是亲昵沟跟桦树坡一样。
可是,突然间,我们置身于暗影之中,森凉之气猛然扑来,我回头,谷里谷外已然是两个世界,外面阳光明媚,金黄的光泽给山、树、草都镶了边儿。而谷里,则是暮色中的沉重,峭壁和树木都一派肃穆,好象墨守成规的清教徒。唯一的安慰就是,仰望处总能看见一截明净的蓝天,还有峭壁顶端的一抹金黄。我的心激动的微微抖颤,前方就是秘境,而我的脚已经探进门里,听见了它喘声嘘嘘。
显而易见,多么丰富的想象力在现实面前总会显得苍白而贫乏。虽然我已经在许多人的叙述中在脑海中为峡谷做了各样的勾画,可最终,在第一道关口上,我就被抵挡住了。的确,一切都在意料之外。我以为不过是乱石堆砌的路,只能高高低低地行走;我以为不过就是两边的峭壁挨的紧一些,只需挤身而过罢了;我以为兴许会有一边空了的石崖,需要我胆战心惊的紧贴了石壁……现实里的景象跟想象有截然不同的出入,横亘在我面前的第一道关口就是由几块巨石摞起来的石坎,要想前进,必须攀上去。
巨石是阴冷的,不是干燥的青白色,而是在潮湿的环境里置放太久了的苍黑色,上面凹进去的地方都生了青苔,而不生青苔的地方,却腻了一层粘粘的黑渍,用脚蹬上去,马上就滑脱了,甚至那些洼进去的看起来完全可以搁脚的地方,也腻滑的使不上力。陪我进谷的尕韩完全成了我的开路先锋,他四处探看寻找最好爬的地方,然后一边试探一边告诉我应当在哪里搁脚,应当把手紧扣在什么地方。尕韩终于攀上去了,蹲在巨石上面指挥,我无疑是笨拙的,而一米六零的身高更是无法让我借着臂力一下撑上去,脚一再蹬脱,手老是扣不到合适的地方。最终,尕韩连拖带拽,几乎是把我提了上来。
我坐在石头上喘息未定,先是被眼前那般森然的壮观吸引住。我恍然明白,我曾经游历过的峭奇险“东峡”不过小孩子过家家的一盘游戏,它在这道未曾开发的峡谷面前显得稚嫩。它的“峭”不过是这里的一小段石壁的缩影,它的“奇”不过是刘姥姥撞进大观园后的一点惊诧,它的“险”不过是断崖拦路而神仙轻而易举的飞跃而过。我站起身来,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上踩过,仰望处,是所剩无几的蓝天,回首处,是山口对面遗留的一角阳光的山峦。没走几步,又是第二道石坎。我们重复着先前的程序,我就象个累赘的大包裹一样,只能借着尕韩的力量去攀缘。
看官,你千万不要被我描摹的这两道关口吓住!无限风光在险峰,这是真理!造物主也有俏皮的时候,比如现在,她就狡黠的给你设置两道关隘,你若后退,那么你将错过真正的美景;你若前进,它将半遮半掩的敞一点胸怀,让你窥见一点春光。现在,我跟尕韩就开始了一段相对顺利的旅程,我也有了情致去观察两侧峭壁上的树木,由石缝里生出的花朵,苍黑的巨石下面一丛翠绿的植物……生着红嘴巴的燕嘎啦在峭壁之间的蓝天上飞翔,尖锐而欢快的叫声在崖壁间回荡。
尕韩指着探出来的石崖下面湿润的泥土说,“你看,那上面有动物的足迹,那是野羚羊的脚印,但是我们很难见到它们。”尕韩抬头仰望石壁之上的天空,“你看,现在我们头顶的蓝天成了一弯月亮。”尕韩站在几根比较规整的朽木前推测,“听人说这里很久以前有个道观,这些木头没准就是道观的遗迹。”尕韩环视着两边的峭壁,“有时我真的为自己是冶力关人骄傲,每次陪着外面的人到处转,我就觉得非常自豪!”尕韩站在石头上嗷嗷的喊叫,回声震荡,惊动了一群燕嘎啦群起欢叫。
经历了前面两道险关,后面的十二道石坎非常顺利。因为那些石头都是干燥青白的,不滑腻,可以轻易找到落脚点。或者干脆是一堆乱石,你左转右绕,总能踩到合适的石头上去。我几乎有些得意了,看样子,我完全可以彻底走进去,秘境将在我的眼睛里裸露无遗。更何况,每跨越一道关口,我的好奇心就被激发一层,眼前出现的新的石坎明明就是一道门,我一把推开了,才能看见里面的风光。这样一层一层的诱惑实在是造物主的灵光,她太懂得设置悬念和伏笔了,即使前方是险恶的陷阱,你也会心甘情愿的走进去。
然而,在第十五道石坎处,尕韩担心了。那是道分为两层的石坎,非常潮湿滑腻,上到第一层勉强可以站立,然后,再设法爬到上面去。尕韩开始忧虑,他怕我一脚蹬不好磕碰一下,更怕我们勉强上去原路返回时我无法下来。小伙子让我站在原地,他先去探路,他终于攀越上去,站在上面喊,“我们还是返回吧,你就是从这里爬上来,前面紧接着又是个更难攀的,我怕你万一摔下来我无法交代啊!”我意犹未尽的站在下面,我看不见上面是怎样的景象,但凡看不见的,就是诱惑,而我,又是一个被诱惑牵着走的人。尕韩终于让步,他从上面退到第一层的容身处,把我给硬拖上来。我立起身的时候,腿开始发抖,勉强站直了探头往上看,果真,前方又是一道比这更难上的关口。我试着用力趴了几下,终于放弃,说实话,在那里,是我头一次感到有些晕眩了,我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安全地爬上去,更不能想象我又将用怎样的方式下来。我退却了!
秘境在第十五道石坎那里合拢了。我颓然站在石下,不甘心,又缺乏足够的勇气。我一边回返一边回望,我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风光,头顶的峭壁把蓝天割成不规则的小块儿,我走出一块三角的蓝天,又步入一块月牙儿的蓝天……可是,改变了姿态的天空也无法慰藉我失落的心了。谁能告诉我,她尚未打开的秘境,将由谁温情的揭开……
 突然间,我们置身于暗影之中,森凉之气猛然扑来
 我蓦然回首,谷里古外俨然两个世界,外面阳光明媚,里面森凉幽深。
 在每一道石坎面前,尕韩都义不容辞的充当着开路先锋。
 生在峭壁上的树和花儿都是温暖的慰藉。
 天空总在以这样那样的姿态出现。
 在不断的攀援里,前方的诱惑在加深。
 眼里还是树,花,石头。但这里的美跟那里的美如此不同。
 两边的峭壁在以这样的方式来亲近。
 这样青白色的干燥的石头其实没有难度,难以攀缘的是那些苍黑潮湿的石头。
 绿色,总是点染暖色的灯笼。


 峭壁下看蓝天,蓝天变得吝啬但温暖。
 树木的剪影,峭壁的剪影,一切都变得冷竣了。
 尕韩就这样,要么仰望要么探索,他为自己是冶力关人自豪。
 树木的剪影,峭壁的剪影,一切都变得冷竣了。
 走出谷口,又是满眼的青翠,睡美人依然安详。 我心头的遗憾却不能挥去……她的秘境将由谁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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