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评《揭秘皇甫谧故里》
2003年11月15日出版的《兰州晚报》第17版,以整版篇幅刊登了一篇题为《揭秘皇甫谧故里》(以下简称“揭秘”)的长文。从文章的标题、提要、插图到整个版面的设计,可看出是作者和编者精心制作的。该文主要是认定“皇甫谧祖籍在今甘肃平凉崆峒区”,“推翻”“皇甫谧故里在今甘肃灵台县”之说。
这一“属国内领先水平”的研究成果“为解决皇甫谧故里问题上的分歧提供了理论依据”,将起到“统一诸说、正本清源的作用”。说主持课题者马坤范教授是“以充分翔实的历史地理文献资料证实”其“成果”的,据说得到了中国针灸学会文献研究会副理事长等教授对“成果”的赞许。但文章最后一段写《<皇甫谧故里考证>通过专家评审》一节却大大地打了折扣。“评审委员会通过听取汇报、审查资料、质疑答辩和充分讨论,认为:皇甫谧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医学家和文学家(以下简述皇甫谧的成就及影响、从略)。但是,对其故里安定朝那县的地理位置至今仍存在分歧,这对有关皇甫谧的专著、工具书的撰写以及对外报道等工作造成一定影响。因此,对皇甫谧故里的考证是全国医学史家关注的重要课题”。仅此而已。
细心的读者不难看出,尽管“揭秘”一文高调惊人,乃至有点“‘其’势汹汹”,大有一锤定音而造成耸人听闻的哄动效应,但评审委员会却是严肃认真的,评语严谨,态度明朗,关键词是“对皇甫谧故里的考证是全国医学史家关注的重要课题。”至于散见于文章字里行间的什么“针灸文献研究的一个突破”,什么是解决分歧的“理论依据”,还有什么“起到统一诸说,正本清源的作用”以及“属国内领先水平”等,并非评审委员会的结论和意见;只能看作是自封自诩和一厢情愿。
基于上述认识,今年三月初,平凉市皇甫谧研究院向平凉市地方志办公室征询如何对待“揭秘”一文的立论和社会效果时,商定邀请有关人员再次实地考察与之相关的古城遗址和其它遗迹。在实地调查期间曾与固原市博物馆和地方志办公室的负责同志及华亭县的有关同志进行了座谈讨论,均获得不少教益。之后,我们翻阅、核对了在平凉城区能借阅到的古籍及有关资料,现将一些初步看法公诸同好,并期待批评指正。
西汉时的安定和朝那
《晋书·皇甫谧传》记皇甫谧是“安定朝那人”。同书“帝纪第三”则审时度势地表述为:“征处士安定皇甫谧为太子中庶子”。我以为两处不同的记述所透露的信息是不应忽略的(容后阐述)。
作为郡、县建制的安定和朝那起于何时,位于何地应是首先必须弄清楚的。
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析北地郡置安定郡,郡治于高平(今宁夏固原)。对此,现已取得共识。安定郡当时所辖朝那县,《汉书·地理志》记为:“又有湫渊祠。”同书“郊祀志”记:“湫渊祠朝那。”照三国时人苏林的说法,湫渊在“安定朝那县,方四十里,停不流,冬夏不增减,不生草木,……”据《元和郡县志》:湫渊“今周七里,盖近代减耗。”明代《固原州志》载元代的《重修朝那湫龙神庙记》开头即指出:“开城州东北距三十五里有湫曰朝那,有山环焉。”可以肯定地说,朝那湫就是仍流传在今固原和彭阳百姓口头上的“东海子”,也说“干海子”。以物证名,这是史家常用的方法。又,今固原市彭阳县西的古城,有出土文物证实,是秦汉时古城;1978年在古城出土一件朝那鼎,系西汉时器物,更不容置疑。综上所述,西汉时的朝那县治确在今固原市彭阳县的古城。大概正是基于此,《辞海》1999年版将1979年版对“朝那”条的释文“平凉西北”修订为“治今宁夏固原东南。”由此可见,将西汉时的朝那治所定在崆峒区,是有背于史实的。
还有,“揭秘”一文将朝那古城定位在今崆峒区油坊庄,并列举了这一古城址众所周知的有关情况,结论是引马坤范、李树生二位先生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见解:“油坊庄古城不是汉泾阳城,而是朝那城。” 李树生同志曾谨慎的写道:油坊庄古城“似是朝那故城”,但他却否定古籍(如《元和郡县志》记当时的平凉县:“本汉泾阳县地,今县西四十里泾阳故城是也”)和《辞海》、《中国历史地图集》等工具书的释文和标示,而将西汉泾阳城定到今崆峒区四十里铺曹湾古城址。说那里曾出过汉代器物。其实,曹湾古城址乃阴槃城及后之潘原城遗址。这也是无法回避的史实。再,从居延汉简关于驿程的记载更是具有说服力的早期的证据(限于篇幅,不再引述)。
“朝那古城今尚在”,“今尚在”是事实,但不在今崆峒区安国乡油坊庄,而是在已为诸多治史者所公认的今固原市彭阳县古城乡。
羌汉之战与沿边郡县内迁
“揭秘”一文写道:“汉之后,从后汉、三国、晋至十六国时期,安定郡所辖各县虽不断发生废并变迁,但朝那县的建制一直存在,其故址在崆峒山以东,平凉崆峒区西北郊。”说得明白些,就是“建制一直存在”的“故址”在“崆峒区西北郊”。果真如此吗?事实上,东汉时,尤其是后期,在中原的北部和西部,曾发生过60多年的羌汉战争。当时的安定郡和北地郡皆为首当其冲之地,致使安帝永初五年(111年)三月,东汉王朝“诏陇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阳,北地徙池阳,上郡徙衙。”又过了18年,即顺帝即位不久的永建四年(129年)秋八月,“尚书仆射虞诩上言:‘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险厄,沃野千里,土宜畜牧,水可溉漕。顷遭元元之灾,众羌内溃,郡县兵荒,二十余年……今三郡未复,……宜开圣听,考行所长。”这番话打动了顺帝,在羌汉之战远未停息的形势下,于同年“九月,诏复安定、北地、上郡归旧土。”(引自《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九、五十一)说是“归旧土”,其实是旧土难归。连年的战争,加之官吏的巧取豪夺,横行霸道,沿边各郡县惨遭劫掠破坏,大片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用范文澜先生的话说是“百姓死亡不可胜数”、“草原上白骨相望”;台湾人文学者柏杨则描述为“整个西部中国,千里一片荒凉,白骨遍野,看不到煮饭时的炊烟。”因此,迁回的安定郡治只好落脚在临泾(今泾川北)。《元和郡县志》记泾州:“(安定郡)至顺帝移今理”。
西汉时安定郡领21个县。《后汉书》收司马彪的《郡国志》是以顺帝永和五年(140年)图籍为准,距安定郡迁回仅隔10年时间,这时的安定郡属县减去大半,只剩8个县了。这8个县中的鹑觚原属北地郡,实际上安定郡原有县只剩7个了。其中的朝那同高平、三水、乌枝(氏)等县一样,都未回原址,皆治于郡治(临泾)的附近。据后半生专治陇东史志研究的祝世林先生考证,上述朝那、高平、三水、乌枝都落脚在今泾川、灵台等县一带。安定郡的平均户数、人口由西汉时42723户、143294人分别减少为6094户、29060人,二者减幅都在80%以上。由此可见,“朝那县的建制一直存在,其故址在崆峒山以东、平凉崆峒区西北郊”的立论是与史实不符的。
郡望的情结与特权
怎样看待皇甫家族的郡望、祖籍和籍贯,是确定皇甫谧生卒之地的关键所在。
皇甫家族是“汉兴自鲁迁茂陵”(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皇甫”的姓氏也是自此确定的;“其后为安定朝那人”(见白居易《皇甫镛墓志》)。要说皇甫氏“祖籍”,应定到“鲁”,即今之山东省境内。皇甫家族能够成为历史上的名门望族,是由将祖先的根移植到安定郡朝那县的皇甫文、皇甫俊、皇甫棱、皇甫旗,尤其是此后的皇甫规和皇甫嵩的地位、功业和成就为之打下基础的。皇甫规、皇甫嵩在世时,适逢士族大姓形成之初,又经过三国时统治北方的曹魏政权实行“九品中正”的官僚选拔制度,州和郡国的官员各以本郡有声望的人担任,于是强化了大姓豪族的观念,逐渐形成了极重郡望的风气。尽管时移世易,名门世族的后代或因避乱或因政权中心的变迁,或因放官外任,或因出生异地已远离故郡故县,但却依旧将自己的身世定位在曾给家族带来荣耀(何况魏晋时,按九品中正法士族享有免除徭役等优待特权)的郡望,因此,姓氏和郡望常常连在一起的。安定(郡)皇甫家族,陇西(郡)李氏家族等都属此类情形。
在东汉羌乱以及随后的三国纷争时期,百姓为兵燹以及灾荒所迫,或群体迁徙,或一姓人流离分散,各寻避乱避难之所,这是不难想象的,零星的史实也确证如此。当经过安帝永初五年郡县内迁之际及度过18年之后离开乔居之地;又于顺帝永和六年(141年)安定郡同样为羌所迫再内迁至扶风(史未载何时迁回)等一系列变乱,作为皇甫氏郡望安定已是山河破碎,城池毁坏,田园丛生杂草,屋舍荡然无存,白骨累累,杳无人烟,期间或者他们中的生者随郡县内迁,在苦熬了漫漫长夜之后,又随郡县返回。迁徙过程中,尤其是在返回途中不能排除驻足散居在当时临泾城附近各地,如今之灵台、泾川、镇原、华亭等县的一隅,各寻门径,各谋生路,重新安身立命。所以后来的皇甫家族中的人在籍贯上就出现了不同记载。如皇甫谧之子皇甫方回流落于荆州,但史书仍记他为安定朝那人;再如后世同是皇甫家族一脉的皇甫诞,本传记为安定乌氏(今泾川境)人,其子皇甫无逸传记却记为安定朝那人,《北史》里记皇甫璠则为“安定三水(今灵台良原一带)”人。而泾川北魏二碑上记的皇甫氏后裔皇甫慎、皇甫询、皇甫轨(北魏人,非东汉之皇甫规)皇甫□(残缺难辨),却径记为“安定人”或“安定皇甫询”。我们不能排除,正是在这种时局促成多种因素的情形下,皇甫谧先辈移至今灵台“东朝那”之地。前面提到,《晋书·帝纪(第三)》记“征处士安定皇甫谧……”,而未写“安定朝那”。可否认为,晋武帝司马炎在咸宁二年(276年)征皇甫谧时,不是着眼他出生地及所居之地,而着眼他的郡望以示尊崇,故直称“郡望”之“郡”—安定郡,而编纂《晋书》的房玄龄亦按惯例袭用原意。
按《晋书·皇甫谧传》,皇甫谧少年时曾随叔父迁居新安,在叔母的训戒开导下发愤攻读。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忘寝与食”地“耽玩典籍”,时人谓之“书滛”,乃至在风痹疾患地折磨下,仍矢志不移地修身笃学,声望日隆,却淡泊名利,力避仕途。四十岁时因奔后母之丧,恋土归宗,回到先辈定居的“东朝那”(也有可能,正因为皇甫家族移居于此,才出现“东朝那”之名)。回到故郡五六年后,于魏元帝景元之初,坚辞任政府的属官。司马氏晋朝取代曹魏之后,武帝曾多次下诏敦促皇甫谧为朝廷所用,以至以“太子中庶子”这样荣宠而地位较高的官位相许,皇甫谧仍“固辞”不就,及到终老于故郡的大地—今灵台县张鳌坡原头。
皇甫谧古墓在灵台
今之灵台县是皇甫谧故里之说,不仅是民间传说,而且有古籍为证。成书于北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的《元丰九域志》是一部官修的地理总志,距今已920多年。此书源于唐《十道图》(唐太宗贞观初整顿建制,全国分为十道,至玄宗天宝元年调整十道为十四道,可知《十道图》记的是唐初至天宝元年以前的全国区划图籍)。以取材计距今已1250多年。此书增收“古迹”一门,史家评说“尤为难得”(见中华书局1984年版《前言》)。在“古迹”条下记泾州(属县)有“皇甫士安读书台,灵台(古密须国之地)……皇甫士安冢。”这就是说,900多年前的古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杜撰,一是有此前古籍(包括前边提到的唐《十道图》)的记载;二是(灵台)当时当地人们的代代口碑相传。绝不会仅仅因为当时的灵台县有朝那故地或“东朝那”而附会,因为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此前的一些古籍不乏将朝那归入不同历史时期的今泾川、镇原、华亭、平凉、固原境内的记载,甚至早于《元丰九域志》的宋太宗时雍熙至端拱(984至989年)期间的《太平寰宇记》就有“平凉县‘本汉朝那县地’”的记载,而编纂《元丰九域志》的王存等不会忽略前朝史地著作的,那么为何未将“皇甫士安冢”、“皇甫士安读书台”记入当时的渭州(平凉)呢。可以肯定地说,《元丰九域志》的这一记载是有所本的。清雍正四年(1726年)出书的《古今图书集成》分别在“平凉府古迹考”、“平凉府祠庙考”、“平凉府山川考”之灵台县下记有“晋皇甫士安墓:在县西北十里”,“读书台:在县东北五里,晋皇甫谧读书处”,“二贤祠:在郭北街,明万历四十一年教授杨可立为晋隐士皇甫谧、御史巨敬创建”,“书台山:在县北五里,……皇甫元(玄)晏读书处也”。这些记载距今也近300年了。同样,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三百年前的古人都像今之造假者那样无利而大胆妄为。还有早于《古今图书集成》的清顺治十五年(1658)编就的《灵台县志》也记有“皇甫玄晏读书处”等皇甫谧的遗迹。凡此足以说明,今灵台县多处皇甫谧的遗迹是在证实着皇甫谧是生于斯,长于斯,少年至中年虽离开过故里,但最后又落叶归根,终于斯的。至于灵台县境有皇甫湾、皇甫岭及简化了的“皇室”“王室”等地名和传说,虽不能作为史实看待,但它们也不是空穴来风,应看作是历史的折射、影子或历史的衍生物。
“揭秘”一文曾引述皇甫谧的《笃终论》关于“朝死夕葬”等论说否定皇甫谧死后留“墓”的真实性。我以为,皇甫谧的后人未必不顾时俗而尊从其父的理念不走样地照办。远的不说,就以明代平凉名人赵时春为例,其父赵玉于“疾革”之际曾遗命赵时春:朝终夕殓,勿停柩,勿告讣,勿厚葬……赵时春并未完全照办;这从赵时春墓的“豪华”遗存亦可探之。古今中外此类事例多矣,无须列举。退一步说,纪念性的墓冢也是可通的。
总之,今平凉市境及今固原市境内几个县都曾与历史上的朝那有过关联,这除了前边提及的皇甫家族在战乱年代曾散居各地而不忘故里而定位安定朝那人之外,事实上,朝那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辖境大小致使不同古籍记载有别乃至迥异,或地形的犬牙交错乃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飞地”现象,同样是造成较为混乱的直接原因。但无论如何,皇甫谧墓的明确记载却只有灵台县一处,这是无可争辨的事实。
如今灵台人以浓浓的乡情,缅怀着乡贤皇甫谧,传说着皇甫谧,并于甘肃省人民政府将皇甫谧墓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60年3月)之后,修缮了皇甫谧陵园;近年来又相继雕塑或制作了皇甫谧巨雕石立像和铜坐像,并正下大力气改、扩建皇甫谧陵园,开发皇甫湾,使之成为供人游览胜地,都体现了人类共有的感情:牢记、心仪、仰慕、感念先贤美言嘉行,以激励今人大踏步前进。
参加本次考察的有:
张连举,平凉市地方志办公室《平凉地区志》副总纂,哈尔滨人,现年72岁,现为平凉市皇甫谧研究院特聘文史研究员。
刘玉林,原平凉地区博物馆馆长,文博副研究员,泾川县人,已退休,现年65岁,现为平凉市皇甫谧研究院特聘文博研究员。
皇甫谧研究院:郭明德、杨修文、于茂田。
本文经原平凉地区人大工委副主任朱建唐研究院顾问,现任平凉市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马维民,平凉公路总段总段长王仲科研究院顾问,三同志审阅。
平凉市皇甫谧研究院供稿
二OO四年四二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