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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和2003年,中国的昆曲和古琴先后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第一、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人类非物质遗产”的概念开始进入中国人的视野。
而在此之前,提到人类遗产,大多数人头脑中浮现的是长城、故宫、兵马俑……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表示,“人类非物质遗产”的传承由于依靠人的口口相传,其保护难度要比以实物形式存在的人类遗产大得多。
“非物质遗产”的概念是这样定义的:具有特殊价值的文化活动和口头文化表述形式,包括语言、文学、音乐、舞蹈、游戏、神话、宗教礼仪、风俗、手工艺、建筑、计算以及各种艺术表达手段。
受昆曲与古琴的鼓舞,越来越多的中国民间文化正在积极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但是,申遗成功者在浩如烟海的中华文化中毕竟只能是凤毛麟角,而那些正在被人们淡忘的非物质遗产出路在哪里?
申遗“独木桥”能承载多少遗产保护之重?
伴随着一部分传统文化幸运地走上申遗的道路,渐渐受到人们的重视和保护起来,更多的地方文化遗产则面临着被历史尘封、淘汰的惨淡局面。
在山西,这个素有"中国戏曲艺术摇篮"之乡美誉的地方曾经拥有52个地方小剧种,但目前,在全国300多个剧种中,山西除了四大梆子外,现如今仅存28种,一些剧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亡,渐被历史尘封。青阳腔、目连戏、赛戏、平陆花鼓戏、芮城拉乎戏、弦子腔等极具地方特色的小剧种已成为戏曲史料,有的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录音录像资料。一年失掉一个剧种,保护和抢救濒临失传的地方剧种已迫在眉睫。
山西省地方戏曲耍孩儿属元曲般涉调,曾经在关汉卿的剧作中充当着主要曲调,其用前后嗓发音,悲声凄凉切切、喜声活泼抒情,在戏剧表演系统中独树一帜,是被称为研究元曲的"活化石"。
在山西省大同市东街的一幢三层楼房,有个与这个时代极不搭档的一副景象:门厅的墙上挂满了灰尘,楼道里堆着各种破旧玩意儿,楼梯没有一处是平整的,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整个大楼内除了靠近门窗的地方都被黑色笼罩着。就在这幢极不起眼的楼里,却有一个在全中国颇受瞩目的文艺剧团,那就是有着"天下第一团"之称的大同"耍孩儿"剧团。
转上二层,向左拐,打开一间没有任何标志的房门,连门锁都算得上是古董了。房间的大小大约相当于普通政府机关的两间办公室,靠窗户的地方装了一个炉子,剧团的人说,冬天就靠它取暖。四周都摆着椅子和沙发,看得出来,没有一样是新的,至少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物品。房间中央铺了一张大大的地毯,自从排练场被拆后,剧团的演员们只能在这块地毯的练习了。"全团有30多平方米的办公场地,一切活动都在这里开展。""耍孩儿"剧团团长王斌祥告诉记者。
墙上一面"天下第一团"的锦旗十分醒目,这是剧团1992年参加在山东淄博举办的全国优秀剧目展演时由文化部授予的荣誉。此外还有几张剧团在不同时期获得的奖牌和奖状挂在这面墙上……
专家分析认为,地方小剧种的生存困境主要表现为:当地政府缺少指导,社会少人问津,处于自生自灭的境地;观众日渐稀少,城镇没有市场,只能"农村包围城市";经费勉强糊口,人才老化断层;限于口传心授,表演技巧流失;剧目创作停滞,设备陈旧不堪;维持尚难支撑,研究、创新更无气力;阵容良莠不齐,行业自律几近空白,优胜者难以脱颖而出;市场机制没有形成,供求信息不通……
在雪域高原西藏,异彩纷呈的民族手工艺技艺、民间歌舞、民间故事谚语等文化艺术等都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西藏,宫廷歌舞朗玛、昌都的热巴、那曲的格萨尔王说唱、山南的果谐、日喀则的甲谐等等,这些歌舞都广受百姓欢迎,并在西藏各地举行的民间节日中得到了继承和发展。
但在西藏历史上,各种民族民间艺术大都以群众或民间艺人的口头传唱方式流传下来,“人走艺亡”的情况十分严重,大量非物质文化遗产濒临失传。
如日喀则地区南木林县独有的传统铁雕技术,目前仅有一个老人掌握,没有年轻人愿意学习,该技艺濒临绝迹;西藏日喀则地区康马县朗巴村过去曾是指定迎请班禅时跳谐钦舞的村子之一,但现在会跳这种谐钦的只有几位老艺人……
申遗成功的昆曲和古琴,“活”下去仍然是难题
成都市缶琴堂古琴学校的校长王孝纲今年4月9日做出了一个古琴界的“惊”人之举:他让60多名古琴学子在成都市热闹的三国风情古街--“锦里”中同时弹奏古琴公演,这是他身平第一次让曾经是三不弹(不净手不弹、不遇知音不弹、不焚香不弹)的雅乐走出神秘的“大雅之堂”,来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谈到那天的公演,王孝纲仍心有余悸。“那天的露天演出,音响效果又不好,可能是我10几年弹奏古琴的艺术生涯中效果最差的一次,真怕把古琴的声誉给毁了啊。”
王孝纲告诉记者,以前欣赏古琴,他都是邀请几个热爱古琴的知音,找一幽静之处,即所谓的“雅室”,独自闭门欣赏,因此古琴的传播具有很强的封闭性和局限性。
江苏省昆剧院演员正在进行竞争上岗。为激发活力,选拔人才,江苏省昆剧院于2003年在演职人员中间进行竞争上岗。
“古琴历史有三千多年,在古代它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文人雅士他们生活当中的乐器,古人很讲究的,他衣冠不整他是不会弹琴的。弹琴之前他必须就要净手,就是把手洗了;然后要焚香,把香放在左边;然后要遇知音,他不是随便哪个都弹,他必须你听得懂,能够欣赏这个古琴的人,所以就是“三不弹”:不净手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不弹,现在就不行啊。”
王孝纲说。
古琴虽然是我国历史最为久远的弹弦乐器演奏形式,但其自古以来以“贵族音乐”自居的形式,使其在民间并不普及,几至快要失传的境地。
“经常有人问我古琴是个什么乐器,很多人把古琴认为是古筝,实际上错了。” 王孝纲说。
继昆曲之后,2003年11月7日,古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这让人们兴奋不已,好像已经看到了古琴等古老艺术的复兴之路,但一些专家的话却让人们清醒了许多,“申遗成功是好事,但如果就此将古琴和昆曲束之高阁,她们仍然将成为一个‘死’文物。”
江苏省昆剧院演员正在进行竞争上岗。为激发活力,选拔人才,江苏省昆剧院于2003年在演职人员中间进行竞争上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入围非物质遗产的考查标准有很多,但其中一条是精髓,即“该文化遗产除对本地区的文化有绝对的影响力外,他们‘活’下去的机会也要远远大于‘死亡’。”因此,古琴和昆曲也要在未来经受住这一标准的考查。
为了证明古琴并没有那么高深,中国著名古琴表演艺术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李祥霆曾向记者介绍,他一生培养了200多名学生,既有几岁的小孩也有五六十岁的长者,其中还有许多对中国文化不甚了解的外国人,所以古琴学起来并不难,甚至在清朝中后期,古琴在社会上的普及率还是很高的。
再以昆曲为例,昆曲至今已有600年的历史,早于京剧的形成,但因其剧本多为文人所写,文辞深奥难懂,不为大众所欣赏。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江苏昆山市的一所小学曾设立了一个“小昆班”,孩子们学习之余,在这里研习昆曲,取得了不错的效果。遗憾的是,这些孩子小学一毕业,就于昆曲教育作别……
“除了对古琴昆曲资料的抢救与整理之外,现在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将古琴和昆曲从‘神坛’上请下来,媒体与从事古琴与昆曲工作的人不要将其过分神化,让普通百姓感觉难以亲近。”
李祥霆教授说。
政府的“抢救性”保护与民间的商业开发,能否成为非物质遗产的出路?
当人们意识到非物质遗产的重要性后,对现存的遗产进行抢救性的保护和开发成为了当务之急,近年来,对国粹京剧实行的“音配像”工程就是其中较为典型的例子,用声音加图像记录下京剧的经典名段,至少可以为子孙后代留下一本鲜活的教材。
在山西,自2005年开始,山西省将拉起"三张大网"抢救民族民间艺术瑰宝。山西省文化厅组织实施山西省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程,对于去年该工程中确定的地方剧种进行重点保护外,还将按照"分级开展,分级管理"的原则做好抢救和保护工作。省戏剧家协会正在加紧筹措,运用高科技手段,用影像记录三晋戏曲最著名、最有代表性的艺术家和经典剧目,启动"音配像"工程,留住老艺术家呕心沥血创作的名剧,留住民族民间珍贵的历史文化。
在西藏,自治区文化厅副厅长辛高锁说,自上世纪80年代初,西藏自治区和全区七地(市)相继成立了抢救民族文化遗产领导小组。经过系统普查、搜集,截止去年,采访西藏民间艺人10000多人次,收集各种照片10000多张,各种音乐、歌曲、曲艺10000多首,文字资料1000万字,发表有关藏民族传统文化学术论文1000多篇,出版民族文化研究专著30多部。
在江苏,为推动昆曲的保护和传承,江苏省委宣传部将昆曲保护列为“江苏省特色文化工程”,每年安排专项资金100万;2004年江苏省委宣传部又颁布了“江苏省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工程方案”,提出推出100出昆曲上演剧目,挖掘10出濒临流失的传统剧目,拍摄10位昆曲艺术名家名剧名段音像片……
在政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抢救”的同时,一些民间人士却悄悄在探寻一条将商业开发与遗产保护相结合的道路,其中不乏成功者。
藏戏被比作藏文化的"活化石",这一已有600多年历史、积淀了藏民族独特的文化、具有浓郁神奇色彩的传统戏剧艺术至今仍在广大藏族群众中普遍流传。每年的“雪顿节”、藏历新年以及各种文艺演出中,藏戏都是藏族人不可缺少的一道“盛宴”。
它是我国比较古老的民族剧种之一,是一种以民族歌舞、民间说唱形式来表现故事内容的综合性表演艺术,具有独立完整的意识形态,至今流传于西藏、四川、青海等省区以及印度、不丹等国家的藏族人居住区。在发展中,形成了《文成公主》、《诺桑王子》、《卓娃桑姆》等八大传统剧目。
然而,在现代社会中,城市中的年轻人开始有了更多的娱乐选择,藏戏的观众群正逐渐缩小并面临着藏戏传承的问题。
对于藏戏如何发展,西藏第一个经商业包装的民间藏戏演出团体--雪巴拉姆藏戏团团长斯暖有着自己的想法。“如果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谈藏戏的发展呢。”
雪巴拉姆藏戏团成立于20世纪50年代,剧团演出的藏戏都是最地道的传统戏,很受藏族人的欢迎,平均一年要演出600余场。但是这些表演获得的报酬非常少,或只能获得作为回赠的食物和哈达。为了生存,藏戏团的成员大多是兼职,白天工作,晚上才去游客常去的餐厅或酒吧表演,以获得微薄和不固定的收入。
2004年4月,雪巴拉姆藏戏团并入了西藏圣地股份有限公司,为外国游客做专场演出。公司为剧团成员制作了新戏服,每月发放上千元的固定工资,并为他们提供了固定的演出和练习场所--喜马拉雅饭店"雪巴拉姆"藏戏演出厅。
尽管针对的主要是外国游客,但"雪巴拉姆"藏戏团仍固守着藏剧的“原生态”,一丝不苟地表现传统藏戏。简单的布景、复杂的面具、原汁原味的唱腔。为了使游客能理解这门艺术,在表演的同时,还有大屏幕投影的汉、英文字幕。游客为此付出的费用是每场100元人民币。
73岁的编剧兼老师加央非常高兴看到剧团的变化,他认为这种方式将有利于藏戏的发展和传承。从18岁起开始学藏戏,他体会到的是贫苦和别人对这个职业的轻贱。而现在,由于不错的收入,加之藏戏艺人地位的提高,喜欢学习藏戏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团里的人数已经由25人增加到38人,最小的弟子普布次仁才14岁,甚至不少迷上藏戏的外国人也拜他为师。
加央说,以前藏戏团的成员都是兼职的,现在都成了全职演员,晚上演出白天学戏,大家的进步很快。目前,他们已能演出著名的八大传统藏戏,特别擅长觉木隆派的《卓娃桑姆》、《苏吉尼玛》等剧目,以及被称为"喇嘛藏戏"的江嘎尔派的《诺桑法王》等五大剧目的片段和全本。
斯暖说,这里的演出增强了剧团走出西藏的信心,他们计划今年到江苏参加演出,并希望能够参加春节联欢晚会。
在拉萨,和"雪巴拉姆"同样走向市场并成功的民间藏戏团还很多,如拉萨市娘热乡民间艺术团等。
西藏圣地有限公司总经理单绍和说:“保护藏戏的途径有很多种,国家拨款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我们觉得保护藏戏必须要把它‘做活’,而经营有利于让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延续下去。”
在山西,河曲县“二人台“是山西数十个地方小剧种之一,多少年来,河曲县只有县剧团一枝独秀,一直是"政府出钱办、群众围着看",结果是越包办文化套路越单调,路子越来越窄。河曲县委宣传部部长李挨恒说,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忽略了二人台的发展规律。二人台是原汁原味的地方民间剧,政府把培养演员、演出都包办起来,造成二人台缺乏民间基础,创作源泉枯竭,失去竞争力。
源于民,唱于民,归根结底要办于民。从1994年起,河曲县把二人台当作产业来开发。由县委政府规划跑龙套,宣传部门挂帅出点子,群众出资唱主角。目前该县以家庭为单位组成的二人台剧团发展到了20多个,从业人员达到500多人。因为有着晋、陕、蒙广泛的群众基础,这些家庭剧团如山花烂漫遍地开放,在短时间内就激活了河曲二人台的创作和演出,由于这些家庭剧团演出费用实惠,又能吸引观众,所以在河曲县以及周边省区,在普通家庭婚礼上、在商场开业典礼上,都充满了河曲二人台悠长高亢的山曲和风趣幽默的对白。这些家庭剧团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唱戏,每年演出5000多场次,人均收入3000多元,成为当地农民一项致富产业。
而在成都,缶琴堂古琴学校的校长王孝纲在4月9日进行了他的首场古琴公演以后,他心里也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古琴不能总是深在闺中,不为外界所知,尽管古琴是一种雅乐,但如果她能够通过商业开发吸引到更多的知音来热爱她,也算是实现了她的价值。像十二乐坊,她也就是二胡嘛,她在国外受欢迎说明外国人是非常喜欢我们的民族音乐的,只不过我们的古琴还没有展示出来。二胡通过十二乐坊展示出来了,达到了我们想不到的效果。那么我们古琴又何尝不可以呢?而且我们古琴都申报世界遗产都成功了。”王孝纲说。
……
不过,对于拉萨热闹的民间藏戏演出团体,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副所长的格曲博士仍有些担心。“因为市场化、产业化对于藏戏保护来说也意味着一定的风险,盲目迎合市场需要可能会导致藏戏艺术特色的丢失。”
此外,格曲更关注的还是整个西藏藏戏的发展和保护问题。因为除了拉萨及其近郊,西藏近百个位于偏远地区的民间藏戏团是很难得到这样的商业演出的机会的。而这些地方往往保留着最原汁原味的藏戏,且面临着人走艺亡的危险。
近年来,中国政府划拨了大量资金用于藏戏的研究和保护。确定了雪顿节、藏历新年表演藏戏的传统,并于2003年举办了“全国藏戏发展学术研讨会”。今年,还将在自治区藏戏团内成立一个藏戏艺术中心,使之成为集表演、资料录制、研究的综合场所。
不过,格曲仍希望政府的保护的脚步能更快些。“因为,保护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它们消亡的速度。”(完)
(记者:海明威 原碧霞 颜园园 王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