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陵回望

王剑冰

    又一次步人那气势宏大，肃穆庄严的陵墓。多少次来这里，记不大清了，只觉得数十年间这陵墓的环境修理得比过去越来越好了。当然，人们的修理环境是从保护古迹、发展旅游的角度出发，纪念和景仰的意义却很少，那么，来此的人们，心态也就各异了。

    乾陵对于人们的印象，是唐代的不假、武则天的名字却要比李治的名字响亮得多。亦如高高矗立的无字碑，比其他任何碑石都要醒目。于是想了，武则天既是做了一代皇帝，竟没有为自己修建陵墓，死后仍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安然地躺在了夫君的身边。这个在夫君生前和死后都为国家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女子，是一种无奈呢还是一种大度？

    对于武则天这样一位奇特的女性，使我总想从哪里一睹她的真容。原以为皇宫选入的女子个个都是精美得可以，但自从看了慈禧的多幅照片后，这种臆测及对皇宫后院的迷想就一下子泡灭了。唐代没有清代幸运，没有玉照流芳百世。唐代以丰腴的杨贵妃为审美取向，今天的人们已大不以为然。终于在广元皇泽寺则天殿上，看见了被称做武后真容的石刻造像，一代女皇也只是个平常的女子罢了。《旧唐书》中说唐太宗听说武则天“美容止，召入宫，立为才人”。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号侍奉太宗的最美好最光艳的青春生涯中，却没有得到多少宠幸。二十年间没有怀孕的记录。而跟高宗后却生了六个孩子。皇后以下有四妃、六仪、美人、才人，她在才人的位上多少年没动，而在二十八岁事奉高宗后却一下子升拜为昭仪，再为皇后，再后干脆一屁股坐上了皇帝的龙椅。

无字碑

    二十八岁，可是一个女子最有魅力的时候？恐不好说。而武则天就能让比她小四岁的李冶着迷忘形，果敢地迎娶曾是父妾身份的武则天，并力排众议立为皇后。也真为子孙后代带了个好头。要么怎又出来个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故事呢。难怪文人骆宾王在为徐敬业起草的檄文中拣着词大骂：“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骆宾王毕竟是个文人，只是换得大政治家武则天很有风度的一笑。

    不管怎么说，武则天绝不是单纯地凭着那张脸蛋。许是十二年的宫中冷落，使她学得了某种抑制，某种聪敏，某种刚毅，或者说学会了迎合，学会了心计，并戏剧性地在青春走向末途时遇到了性情懦弱的李治。当然这更边还有一个给自己帮了倒忙的王皇后，为离间高宗和肖淑妃而出面接了武则天入宫。年近三十的武则天在佳丽如云的后宫取第一宝位，实非一般女子所能为。这时的她也有了一种政治家或被人们说的野心家的诡计了。最明显的是掐死亲生女儿而诬陷皇后。这一着是地孤注一掷的最绝的一手？也正是一般女性所不能做到的一手，以亲生女换取一代皇后位，进而换取了皇帝位，这在武则天看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在宫廷斗争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我们似乎能一闭眼睛就容忍了她。要么“文革”中，怎把武则天推崇为法家的重要代表人物呢？对一个成了大气候的政治家，这些都为小节了。当然这小节也包括武则天在一次次斗争中使用酷吏大开杀戒，包括她在后宫豢养一个个男宠。从大节来说，武则天三十二岁为后佐高宗直至亲为皇帝，从政的四十年正是贞观和开元之间的这段时期。近半个世纪中，可以说武则天承上启下既继承了贞观之后的稳定政局，又奠定了富国强民的开元盛世。被称做明皇的李隆基，还真得感谢这样一个奶奶呢。

    武则天身上存在着许多的情节，许多的让人联想让人猜测的谜，因而就有了一个个关于武则天的传说与戏剧。历史给予了武则天多重性，给了她许多光环也给了她许多晦暗，所以武则天立了个无字碑，武则天比历史聪明。

    武则天退位之前，终于还是让位给李显，而没有选武家后代做接班人，并在遗嘱中确定“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把皇帝位也除去了。她白忙活了一生、操劳了一生，斗争了一生、烦恼了一生。死后还不知如何论定，这点她知道。可武则天注重的是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她发泄了、痛快了，挥洒了，这就够了。因而她满足了，她做了中国历史上也是迄今为止的第—个女皇。她的善终还表现在她于死前赦免了所有被酷吏迫害的人。

    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是一个完人，尤其是置于众目睽睽之中的人，尤其是走进历史且走进很远的历史可以自由评说的人。

    沿着石阶一步步攀上去，我已经有些累了。周围的人们依然兴致勃勃地登攀着。人们来此的目的全然不一，多是把乾陵当成了游玩的一个好去处。

    登了乾陵最高处，四野尽收眼底。一望无际的绿色与黄色铺天盖地，潺潺的流水在阳光下泛着银辉。天空好是高远！这女子要么没再修墓，她是看准了乾陵，再修也找不到这么个好气势。

    车子行出老远再回头望去，山陵竟就像一位仰卧的女子，那般丰满娇美地睡在乡间野田的烟霭里。

    这是一种天然的巧合吧。

    【作者简介】
    王剑冰(1956—)，河北唐山人，作家，有诗集《日月贝》、《八月的敲门声》，散文集《蓝色的回响》、《有缘伴你》、《苍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