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史前考古的丰碑

    学术界期待很久的甘肃大地湾考古报告终于出版了,这对于甘肃史前考古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对全国史前考古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国考古学史上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时期:辽宁牛河梁发现了红山文化的坛、庙和积石冢群,出土了巨型泥塑和许多造型特别的玉器;甘肃大地湾发现了仰韶文化晚期的大型礼制性建筑——原始殿堂;浙江良渚发现了反山、瑶山等祭坛和贵族墓地,以及莫角山的大型建筑基址,墓地中出土了比牛河梁多得多也更加精美的玉器;湖北天门发现了石家河文化的大型城址和大批宗教遗迹;山东临朐发现了龙山文化多重棺椁的大型贵族墓葬……这些在以前被视为典型新石器时代文化的遗存中,却发现了如此丰富的闪耀着文明火花的遗迹和遗物,不能不使人在惊叹之余,认真考虑中国文明的起源问题。中国文明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源的,是不是需要适当的提前?中原地区在文明起源中的特殊地位是不是需要重新考虑?到底是中原中心还是多中心,还是多元一体,到底怎样提比较合适?人们纷纷发表意见,一下子出现了一个探索中国文明起源的热潮。在这个热潮中,大地湾的考古发现乃是被学术界特别关注的亮点之一。

    记得在1986年8月初,由苏秉琦先生提议和在甘肃省有关部门的主持下,在兰州市专门召开了一次甘肃原始文化研讨会,集中讨论了大地湾考古的问题。会上郎树德和张朋川全面介绍了大地湾考古发掘的情况和主要收获,接着与会人员全面参观了出土文物,对大地湾考古的丰硕成果有了初步的了解。为了让大家有更加深刻和实际的感受,还特别安排了到大地湾遗址进行实地考察,使我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著名的遗址。我们首先参观处在五营河南岸阶地的聚落遗址,那里最早有大地湾一期文化或被称为老官台文化的小型聚落,后来在它的废墟上建起了仰韶文化半坡期晚段的环壕聚落,到庙底沟期又明显扩大。由于有三个时期的聚落重叠在一起,后两期本身又还有早晚之分,所以房子非常密集。但只要把分期弄清楚,就可以看出每一时期聚落的布局及其逐步扩大和演化的情况。大致的情况是,大地湾一期因为遗迹太少,聚落布局不甚清楚。半坡期和庙底沟期都是环壕聚落,房屋是凝聚式和向心式的。为了保护遗址,发掘过的绝大部分遗迹已经填埋起来了,只留下几座房屋基址让大家参观,那都是保存极好的具有代表性的房子。

    这阶地南边紧靠一座黄土山,从坡下往山上望去,陡崖之上耸立着一座极为醒目的大型建筑,那就是号称原始殿堂的901号房子的所在。那建筑自然是为保护901号房子而盖起来的,不过它的体量比901号房子大不了多少。它的位置和样式使我们很容易体会当年的原始殿堂那居高临下的气势。我们爬上山坡,才知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畚箕形山窝,那便是仰韶文化晚期的聚落所在。其面积有数十万平方米,比山下庙底沟期的聚落又扩大了许多。畚箕柄端最显著的地方便是901号大房址。

    我们首先参观901号房址。它由前堂、后室和左右两个厢房组成,前面还有一个广场。单是前堂就有130平方米,地面非常平整光滑,呈灰黑色,看起来就像是水泥抹的。1960年我在洛阳王湾发掘仰韶文化晚期的房址时就见过这样的地面,应该是仰韶晚期的一项重大发明。不过大地湾这座房址比王湾的房址保存得好多了,而且无论从规模和主次分明的格局来看都是前所未见的高规格建筑。我们从中门进去,迎面便是一座比双人床还要高大的巨型火塘,火塘两边各有一根直径达90厘米粗(木柱直径50厘米,外包草泥和灰浆)的顶梁大柱。那火塘显然不像是一般居室中主要用于炊事也兼作取暖的火塘或灶,而可能是举行大型祭典或公众议事会时燃烧圣火的场所。你可以设身处地地想像一下,那在当时该是多么气派、庄严而神圣的处所,称之为原始殿堂应该是很贴切的。

    从901号房址往南,开始还比较平缓,接着便逐渐升高,而且越来越陡。现在整个山窝都已经开辟为梯田,无意中造成了许多剖面,从剖面上可以看到地层的变化和某些遗迹现象。老友张学正领着我一个一个地察看,断断续续地发现有许多房址的地坪,有的地方上下叠压三四层。我们估计整个聚落大概有几百座房址,而且可以分成几片。每一片至少有一座中型房址和若干小房址。在中轴线上还有F405等大型房址,它的形状结构和工艺水平都与F901差不多,只是没有后室和厢房。这样整个聚落就好像是以F901为中心,或者以F901至F405为中轴线的分层次和分等级的有序结构。这种结构在它以前的半坡期和庙底沟期是不曾见过的,而且其规模和某些建筑的规格都远远超出了半坡期和庙底沟期,也超出了周围同时期的聚落,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心聚落。这说明从庙底沟期到仰韶晚期有一个实质性的飞跃,其意义正如前面所述牛河梁、良渚和石家河等处的重大发现一样,是文明起源的重要表现。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在黄河中下游和长江中下游,也就是整个中国的核心地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发生的,只是表现形式各不相同。因此我们在探讨中国文明起源的时候,既要注意各地的区别,又要注意相互之间的联系,并且作为一个整体来加以考察。不过深入的区域性研究毕竟是进行整体考察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地湾遗址的发现具有特殊的价值。这是大地湾考古发掘的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我们注意到牛河梁、大汶口、良渚和石家河等大型聚落的文化遗存都比较单纯,经历的时间都不太长。而大地湾则是从老官台文化、仰韶文化早期(半坡期)、中期(庙底沟期)、晚期直到常山下层文化五个时期的聚落先后相继,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复杂。反映了从农业发生不久的小型社群一步一步地发展到初步文明化的社会的全过程,这也是大地湾遗址的优势所在。再者,大地湾的每一期文化遗存都相当丰富,特征鲜明,前后的承袭和变化都很清楚,有利于进行比较研究,从而在陇东地区树立了一个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学年代和文化发展谱系的标尺。这是大地湾考古发掘的又一个重要收获。

    大地湾位于渭河上游,正当中原文化区和甘青文化区的交接地带,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文化遗存,使其有可能成为凿通中原和西北史前文化关系的一把钥匙。大地湾的前三期文化同关中地区的同期文化并没有实质性的区别,可以划归相同的类型。但到第四期文化就不同了。第四期属于仰韶文化晚期,这时正是仰韶文化大分化的时期。各地的仰韶文化虽然都是继承庙底沟期的仰韶文化发展而来的,但发展的方向各自不同,所受其他文化的影响不同,从而在文化面貌上表现出比较明显的差别。例如在山西南部的西王三期类型和陕西关中地区的半坡晚期类型的彩陶就十分稀少,有的遗址几乎看不到彩陶,而河南中西部的秦王寨类型、河北南部和河南北部的大司空类型、内蒙古中南部的海生不浪类型以及甘肃的大地湾四期类型都还有比较多的彩陶,各类型的彩陶花纹又有很大差别。我们更注意关中和陇东的差别,因为这两个地方都属于渭河流域,只不过一个在渭河的中下游,一个在渭河的上游。这是很有意思的。如果看一看宝鸡福临堡和陇县原子头的材料,就知道从东到西还有一个渐变的过程。大地湾四期不但比福临堡和原子头仰韶文化晚期的彩陶明显增多,而且花纹的样式也基本上与马家窑文化的石岭下类型没有多大差别,就是无彩的其他陶器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由此往西,便是马家窑类型的主要分布区,彩陶比大地湾四期明显增多。往后到半山-马厂类型彩陶更多,发展方向则与大地湾五期明显不同。为什么会这样,我过去在资料不很充分的情况下做过一点浮浅的推测,就是认为马家窑类型是从仰韶文化庙底沟期发展而来,是庙底沟期在甘肃的继续和发展。现在有大地湾和相关遗址的大量资料,这个问题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

    大地湾考古报告是一个大工程,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认真整理。这是因为大地湾的资料特别丰富,整理起来很不容易;加以发掘的时间较长,人员有所变动,又增加了工作的难度。1993年3月间,我曾经应邀赴兰州协助整理大地湾考古的资料,发现有些房子的陶片找不到了,难以确定所属的文化分期。因此我建议实事求是,能够说清楚的一定尽量说清楚,并且要拿出充分的证据,实在说不清楚的就绝不勉强。很高兴整理者克服了许多困难,坚持高标准严要求,而且几经修改,终于完成了任务。读者可以看到报告对大地湾各期文化特征、性质与相互关系的研究,关于房屋建筑与聚落形态演变的研究,关于生产工具、原始技术与生业发展演变的研究,以及人地关系演变的研究等方面都有比较深入和精彩的分析。即使这样,个别资料的分期和解释也难免有不尽恰当之处,读者当可以作出自己的判断。但就整体而言,《秦安大地湾》还是一部较好的考古报告,相信她的出版将成为甘肃史前考古成长的一座丰碑,对于中国史前考古也是一个重要的贡献。



来源:中国文物信息网
作者:严文明
时间: 2006-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