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迄今为止的考古发现中,最早含有彩陶的考古学文化是距今约8000年—7000年前的大地湾文化,该文化得名于甘肃秦安大地湾遗址。这个遗址不仅发现了我国最早的彩陶,而且还有最早的农作物标本、中国的文字雏形及一系列重大发现。许多人很想知道:如今声名显赫的大地湾遗址是如何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又经历了哪些曲折而传奇的过程?
1.大地湾遗址的发现
让我们先了解一下大地湾遗址的概况。从素有“羲皇故里”之称、地处甘肃东部的历史文化名城——天水市出发,沿葫芦河谷经秦安县城,往东北方向行驶百余公里,古迹众多的清水河谷地便展现在眼前、清水河因其河水清澈而得名,是渭河的二级支流,源于张家川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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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今约8000年的大地湾一期出土的彩陶三足钵等,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时间最早的一批陶器。 | 的陇山,由东向西流经秦安县的陇城、五营、莲花,至静宁县内汇入葫芦河。这里是汉代由关中通往甘肃的通街大道,属丝绸之路的重要路段。据考证,著名的蜀魏“街亭之战”故地即今陇城一带。考古调查结果表明,两岸的河谷地带分布着丰富的古文化遗存,仅仰韶文化遗址就有10余处之多。大地湾遗址就座落在清水河下游五营乡邵店村东的河边阶地及与之相连的缓坡山地上,东距陇城7公里.西去莲花11公里;遗址位于河谷南岸,面临清水河,背依山地,东西两侧分别以冲沟和溪流为其天然屏障。此处河谷子坦而宽阔,南岸台地宽约500米—600米,北岸台地略窄且山势较陡,所以先民选择南岸而居。从河边的二、三级阶地到缓坡山地,水渠、庄稼地里经常可见散落的零碎彩陶片,偶尔还会见到石斧、石铲、陶纺轮等古代遗物,在各处田埂断崖,不时暴露出远古先民的房址、灰坑等遗迹,遗址总面积约110万平方米。这里是典型的黄土梁峁地貌,河边阶地海拔高为1458米,山顶海拔l673米,河边至今仍有芦苇湿地、气候属温带半湿润区,气候温和、四季分明、依山傍水、土质肥沃,兼有山林河渔之利,为史前先民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优越的自然条件、据古史传说,人文始祖伏羲生于古成纪,即今天一带,天水市西关至今还留存有明成化年间修建的伏羲庙。天水三阳川渭河之南的卦台山传说是伙羲“始画八卦”的宝地,陇城历代建有女蜗庙,天水秦安系“羲里娲乡”,是华夏文化的起源地,这与今天的考古发掘成果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当吻合的。虽然我们至今无法证实历史上是否真有其人,但不妨将他们作为远古部落的首领或代表人物看待。过去的古史传说与今日的科学发现,共同指明这一区域正是中华远古文化孕育诞生的重要地区。
大地湾遗址首次发现于1958年。甘肃省文管会组织的泾渭流域文物普查小组,在山坡上发现了属于仰韶文化晚期的一些遗物和遗迹,认定这是一处需要保护的古代文化遗址。当时并未发现该遗址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大量珍贵的古文化遗存,尤其是独具魅力的彩陶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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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湾遗址在金水河河谷地带密集分布,这样的古陶罐碎片很容易见到。 | 静静地沉睡在地下。1961年该遗址被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20世纪70年代后期,“文化大革命”的浩劫终止,文物工作与各项事业逐步走上正轨。省博物馆计划筹办甘肃历史文物展,但是馆内藏品尽管有不少彩陶,可绝大多数是距今约5000年以内的马家窑文化彩陶,更早的仰韶文化彩陶却寥寥无几,距今约6000年以前的鱼纹彩陶一件也没有。陕西等省的馆藏文物中虽有不少仰韶彩陶,可博物馆之间的文物交流也因种种原因难以开展。彩陶展品单凋的局面急需改变,甘肃作为久负盛名的彩陶之乡,必须获取更多的真凭实据才能予以证明。尽快扩展研究领域,展示甘肃彩陶的真正面目和悠久历史,成为甘肃文物界领导和考古工作者的共识。过去,在甘肃东部地区,尤其是渭河流域发现了许多仰韶文化遗址,但未曾开展过较大规模的发掘。筹办展览和研究工作的需要,促使省文物工作队的领导痛下决心挥师东进,尽快开展仰韶文化的发掘和研究。
1978年夏天,省文物工作队队长岳邦湖、副队长张学正率领业务人员去渭河流域选择仰韶文化的发掘地点。考古工作的这类选点并不是在茫茫原野上漫无边际地瞎走乱碰,首先在出发前要作案头准备工作,查阅前人发表的调查资料,大体明确哪些是重点地区、何处曾有过重要文物出土,然后走访各地文化馆,从不断征集来的文物中发现新的重要线索,最后再到遗址作实地考察。岳、张两位先生是解放后我省培养的第一批文物工作者,在多年的实践工作中积累了丰富的田野调查经验。他们沿渭河而下,穿陇西、过甘谷,一路考察,没有发现理想的发掘地点。当来到秦安县文化馆以后,他们以敏锐的专业眼光从库房堆放的文物中,捕捉到了一组既陌生又熟悉的陶器,其中有黑宽带纹红陶钵、黑彩鱼纹红陶盆、造型独特的葫芦形瓶、彩陶罐等。说它陌生,是因为类似的纹饰、器形在甘肃以往仅有零星的残片出土,却从未见过成组的完整陶器;说它孰悉,是因为这组陶器与著名的西安半坡遗址出土器物真像是孪生兄弟,面貌非常接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寻找仰韶文化极有价值的宝贵线索!原来,这是文物干部韩永录当时从五营乡征集来的。韩永录十分热爱文物工 作,经常挑着一副草筐,走乡串户,下乡征集文物。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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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湾遗址F901室由前厅、后室、左右侧室及门前棚廊式建筑组成,摆脱了延续数千年的半地穴的窠臼。 | 乡那两年在河谷地带大兴土木,先后新建了乡卫生院、粮管所、邵店村小学,在施工中不时有陶器出土。于是岳、张一行顺藤摸瓜来到了偏远的五营乡。在新建的邵店村小学,教师们介绍说在扩建操场和修建围墙时还发现了一批古代墓葬,挖出不少陶器,但人们因旧观念及迷信思想而嫌弃这些东西曾与死人骨头埋在一起,发现后便把大多数当场毁坏丢弃,只有个别有花纹的陶器没舍得打破,最后由韩永录收藏到了县文化馆。至此,便可确认:文化馆的那批无比珍贵的彩陶就出自于距今约6000多年前的仰韶早期墓地。在随后的调查中,线索进一步扩大。他们发现乡卫生院、粮管所的一些职工用彩陶盆养花,还有一些农民用彩陶当盐罐装盐。群众反映,这里一锄头下去就可能刨出一件古物来。经多日调查,省文物工作队又征集到一批完整的彩陶。在与村小学一墙之隔的乡卫生院,颇有文化修养的郭院长拿出一批从遗址中捡到的各类石、骨器,这些文物说明 该遗址不仅有墓地,还有人类的居住遗址。在一些断崖上,暴露出了几米厚的文化层,其中既有房址、窑址、灰坑等遗迹,又有各类陶、石、骨器等遗物。一切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以仰韶文化为主体的大型遗址,极富发掘价值。调查人员兴奋不已,经报请上级批准,决定在此试掘。1978年8月,考古人员进驻工地,开始在洞边阶地部分进行试掘。
谁也未曾料到,始于此时的田野发掘后来竟持续了7年之久,直到1984年才暂告结束。1995年又进行了补充发掘,即便如此,也只是打开了大地湾遗址这座地下宝库的小小一隅。大地湾遗址由山地与河边台地两部分组成,1958年发现的是山地部分,20年之后由于农田基本建设造成遗址受损,我们因此也得以发现更古老的台地部分。经过发掘,我们才认识到无论山地还是台地,它们本属于同一个遗址,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根据对出土文物的研究,这个遗址蕴含了约3000年的人类历史! 起初人们在离水源最近的河边台地安家立业,随后逐步向山地扩展,最终在距今5 000年左右,形成雄踞长虫梁、傲视清水河的大型中心聚落。大地湾考古的初衷是为了研究甘肃境内仰韶文化的面貌,而实际的发掘结果远远超乎事前的预料,我们不仅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而且层出不穷的重要考古发现还使我们欲罢不能。其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找到了仰韶文化的祖先,发现了我国第一支含有彩陶的考古学文化——大地湾文化,从而使彩陶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
2.大地湾文化的发现和命名
一般人们极少能有机会进入考古工地,去亲临现场观摩发掘的全过程,因此,考古对公众而言便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考古发掘是如何进行的?多数人并不了解。为了说明大地湾文化的发现,在此对考古发掘过程作一简要介绍。一般在选中遗址后,首先在地表划定一个个探方。大地湾遗址是史前村落遗址.需作大面积揭露,故—所开探方均为10米长宽,而一般的考古发掘大多开挖5米长宽的探方,然后逐层下挖,根据土质、土色的不同,划分不同的文化层。在发掘过程中,如遇古代文物或墓葬、房址,要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如铲、毛刷、铁签等)清理出来,再进行绘图、拍照,做好文字记录。每个探方要挖到生土层.即人类从未翻动过的土壤,才算最后结束。
1979年,大地湾考古进入第二年。一些探方已经清理到下层,即靠近生土层的最下一层。这一文化层出土的器物非常独特,与上面地层的仰韶文化面貌截然不同。陶片质地松脆、色泽不匀,几乎见不到大块的陶片,墓葬中的随葬器物多已破碎,发掘人员形象地称这些陶片为“酥皮点心”,这一现象可说明当时制陶技术较为原始。发现的器形很特殊,底部多有小小的三足支撑,或圜底、或圈足,基本不见平底器。更为奇怪的是,在钵形器口沿内外均发现暗红色的彩条带。以上特征无疑表明,它们不是通常认识的仰韶文化。从地层上看,这是早于仰韶文化的遗存。难道这是更早的彩陶?随着发掘规模的扩大,在二级台地的大多数探方下层均发现这类遗存。我们迅即采集了木炭标本,送至北京进行C14年代测定。经北京大学考古实验室测定,送检的5个标本年代约为距今7300年—7800年,比仰韶文化早了近千年。1981年,我们公布了上述发掘和研究成果,立即轰动了考古学界。大地湾文化的发现不仅确立了黄河上游地区新石器早期文化,而且为探索彩陶与农业的起源提供了一批弥足珍贵的实物资料。大地湾彩陶与世界上最早出现彩陶的两河流域,及中亚地区在时间上几乎是同步的,争论多年的中国彩陶起源问题终于有了肯定的答案,所得证据有力地表明了中国彩陶起源于我国西北地区的渭河流域!
对于新石器早期和彩陶渊源的探索,考古学界经历了数十年不懈的努力。早在上世纪30年代.老一辈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在宝鸡斗鸡台沟东区的发掘中,曾发现一件不明时代的三足罐,当时称为“瓦鼎”,现在看来这是典型的大地湾文化偏晚阶段的陶器。1959年,黄河水库考古队陕西分队华县队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师生在华县老官台、元君庙发掘了5个灰坑,出土了类似大地湾文化的陶、石、骨器,其中就有红彩陶钵,这是早期彩陶的第一次问世。由于资料较为零散,无法展开全面研究,难以对此类遗存的时代、性质作出明确的判断。尽管如此,考古学家夏鼐先生仍敏锐地指出这“是探索仰韶文化前身的一个较可靠的新线索”。1961年在泾河流域的陕西彬县下孟村、1977年在宝鸡北首岭,又相继发现类似遗存,关于前仰韶文化的讨论有了进一步的深入。随后不久,大地湾遗址的发掘全面地掀开了早期彩陶文化的神秘面纱,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科学探讨提供了丰富的资料和较为完满的答案。
考古学研究中,经常使用“文化”一词,如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周文化、秦文化,等等。考古学的“文化”不同于广泛意义上的文化,是指大体同时、集中在一定地域并有相同特征的遗迹、遗物的共同体。这种共同体是由许多民族、部落组成的社会集团,它们有自己的不同于其他文化特征的文化传统。在一定程度上,它们类似于历史时期的各代王朝。考古学文化通常以首次发现的地名来命名,但在实际研究中经常会产生许多争论与分歧,使得社会公众陷入困惑之中,不知所从。大地湾文化的命名也存在类似问题。发掘者最初是以“大地湾一期文化”来命名的,有的学者则以最早的发现地冠名为“老官台文化”;继而有的学者称老官台遗址面积太小,出土物少且不单纯,不能作为该类遗存的代表,而应以大地湾遗址为其代表;又有学者以大地湾遗址含有多种文化,因而主张以内涵单纯的陕西临潼白家村遗址命名为“白家村文化”,在争沦不休的情况下,有学者提出暂称之为“前仰韶文化”。众说纷纭,意见有七八种之多,命名讨论至今已持续了20余年。随着更多早期彩陶文化遗址的发现,学者共识逐渐增多。大家都认识到,单纯地以自己或本省发现的遗址来命名,既违反考古学命名的原则,又势必造成研究上的混乱。如果将这类遗存定性为渭河流域的新石器早期文化,年代约为距今7000年—8000年,那么它就包括一脉相承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以大地湾一期为代表,属于偏早阶段,约为距今7300年之前;第二阶段以天水师赵村一期为代表,属于偏晚阶段,年代约为距今7300年—7000年之间,两个阶段共同的特性是均早于仰韶文化,彩陶以红彩带纹为显著标志,生存地域主要在陕、甘两省的渭河流域,波及到泾河、西汉水流域,其至在陕南也有类似遗存发现。在巳发现的近20处同类遗址中,无疑大地湾材料最为丰富,既有房址,又有墓葬,出土陶、石、骨器等文物500余件。有鉴于此,许多学者认为还是以大地湾或首次发现地老官台命名为宜。本书采用了大地湾文化的命名,不过,应当强调的是:大地湾文化并不包括该遗址的所有古文化。该遗址含有大地湾文化、仰韶文化、常山下层文化,这些也不是该遗址的主要遗存,该遗址的主要遗存为仰韶文化。大地湾文化特指遗址最下层的早期彩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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