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灯火
【字号: 新华网( 2021-03-29 09:00)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韩德年

  岁月如水而逝,那盏晕黄的煤油灯却依然亮着。在水银般迷漫粘稠的夜色里,散发出一轮儿淡淡的柔软的光亮,坚韧而无畏地在黑暗与冰冷的世界里撑起一团令人心安的光茧。那团橘色的有些模糊的光晕让简陋的茅屋充满了人间最温馨的烟火气,诠释出了家的全部蕴含,灯在家中,家在灯里。

  自我记事起家里就开始点煤油灯了。在空墨汁瓶口放一片圆铁片,铁片中间穿一根空心的薄铁皮卷成的灯芯,在灯芯里穿上棉花搓成的捻子,就是一盏简易的煤油灯。虽然很粗陋,但它在家里的地位却一点儿都不低。每当夜色涂满村落,它便被母亲郑重地点燃,由米粒大的青兰色火星燃起,渐渐地成长为豌豆大小,色泽也悄然染黄,光团儿继续长大,由圆若豌豆被冉冉拉长,最后定格成一只小楷毛笔头的样子,款款地轻摆一下它玲珑娇俏的身段,有点傲娇地逐一看向围着它的一张张脸庞。这是我每天最爱看的一幕,不知为何,在灯焰摇曳的那一刻我的心也为之欢快地颤抖。

  乡村的冬夜似乎格外漫长,格外的漆黑,灯就显得格外的尊贵。它的位置永远高高在上地供在家里唯一的那张炕桌上,下面垫一截磨削成圆柱形的石膏台柱。高灯低亮,灯光一圈儿一圈儿柔柔地漾开,像一朵暗橘色的绒花,柔柔暖暖地绽放在屋里每个人身上。灯下的时光很是金贵,不容许有半点的浪费,一斤三毛多钱的煤油是家里一笔不小的开支。母亲总是有纳不完的鞋底,哧啦哧啦,麻绳艰涩的声响把每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摇晃不已;姐姐似乎总是绣着她的鞋垫,把个脚底踩踏的物件装点的花团锦簇;我因为要写字的缘故理所当然地占据着小炕桌的边壁江山;父亲只占一个小角落,安置着他的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旱烟渣渣、报纸裁成的卷烟纸。母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炕洞里烧一窝洋芋,算是漫长冬夜里独特的宵夜吧。待烧熟后,炕桌便腾给焦黄鲜香的烤洋芋。吹吹拍拍灰尘酥皮,哈着气捏开滚烫的洋芋,顷刻,烤洋芋特有的醇香随着一股股热气袅袅蒸腾,打湿了我的味蕾,打湿了橘黄的灯影,似乎连它也沉沉地有了睡意。时将三更,它也该歇息了。

  冬夜如稠浓的河水般静默地流淌着。老狗僵硬慵懒的吠叫声引来了一片职业习惯使然的狺狺,吠声慢慢零落下来,重归于阒寂。山阿的浓影里,戛然响起夜鸽子(猫头鹰)似笑似泣的一串啸叫,将夜空摩擦出一道毛骨悚然的冰裂声,连灯焰都颤巍巍晃荡不已。这时若走在山村的土道上看去,一家一盏,一盏一家,昏黄的灯光从薄薄的纸窗透出来,像一颗颗遗落在幽暗里的遥远而模糊的星骸,落寞却温暖。若是山村被一场雪静静地苫上,暗银色的夜幕下,那星星点点的灯光便飘落成一片一片梅花的叶瓣,让雪夜唯美成粉颊生霞的羞涩新娘,世界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昼长夜短的夏天,油灯的负荷要轻上许多。人们聚在街头巷尾和自家庭院里,吹牛、抬杠、扯舌抑或沉默、思考、发呆。院子中间煨着的麦草烟弥漫四周驱赶着亢奋的蚊子,也熏得人涕泗咳嗽。被烟熏的视野里朦胧一片似乎全是星宿。夏夜的星空和村子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仿佛触手可及,与人很是亲近,不似冬夜般的高冷孤傲,拒人千里。这时的油灯便用时很短,这当然是母亲最欢喜的。那煤油能省则省,她总是喊我们早早地写完作业(田格本上的半页生字),以免点灯费油,而她自个儿完全可以在月光下娴熟地绱她的鞋底。

  后来墨汁瓶做的油灯被玻璃罩子灯取代,这让村子厚重的夜色都一下子稀薄了许多。若将墨汁瓶油灯譬作丑小鸭,那罩子灯就是白天鹅。它的模样也的确如天鹅般优雅娉婷,喇叭形的底座,纤细的腰线,丰满的身子,弧度妖娆的灯罩。即便是在现今数以亿万计的灯具面前,它的身段依然是最美的之一。取下灯罩,点燃捻芯,再将罩子扣上去,立刻满室生辉。明亮得连母亲鬓间的白发,拇指上的绽口,都清晰可数,历历触目(白天的忙碌掩盖了这些岁月雕刻的细节)。而以前墨汁瓶灯的暗影却是朦胧地美化了这些痕迹,便如我们粗枝大叶的心。明亮带来欢快的同时,也招来了一批批不速之客。每当灯甫点亮,飞虫们便争先恐后地蜂拥而来,悍不畏死地从灯罩口钻进去,然后壮烈地牺牲。它们仿佛在进行某种宗教的祭献仪式,前赴后继,庄严而狂热。这让我明白“飞蛾扑火”绝不仅仅是自取灭亡般的简单、草率,这里面一定有我们不知的神圣神秘的缘由与追求。这也是在夏夜里母亲不愿多点油灯的原因之一。

  灯似乎天然与读书是孪生兄弟。自古就有凿壁偷光的传奇,大胆的匡衡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好邻居,有光有书有善心,最主要的是接纳了他。而在我小时候,山村就是一片文化的荒漠。除了连环画之外,其他的“闲书”稀缺如沙漠里的淡水。即便拐七拐八地打听到某某人家有某某书,那也是很难借到手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历经万难借到过两本书,一本是《林海雪原》。对它的深刻并非书中的杨子荣、座山雕等人物及故事情节,而是书的样子,以至于几十年以来我都未弄明白一本书怎么可以被蹂躏到如此程度。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书,它的封皮封底肯定是不会存在,前后有不知多少页也被撕掉,剩下的却被搓揉成条块状,然后卷起来,颇似女人烫成的满脑袋的小卷发,前后无数的小卷发便绽放成了一朵灰败的萎靡的蓬松的菊花,只有中间不到十分之一的部分保持着书页的样子。但这块沾满污垢的干瘪的肉脯依然让我等饿极的小狼们欣喜若狂。还有一本书好像是《隋唐演义》。这本书的模样与前本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它被牛皮纸包裹的严严实实,书页虽显陈旧却十分整洁,里里外外显示着书主人对它的爱惜之意,这也标志着能借到这本书的难度与苛刻。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借得并被限定两天内交还。而我用了一夜的时间,以两壶煤油的代价,在第二天顶着被煤油熏染成的烟头灰脸,将书完璧归赵。惹得书主疑惑不已,仔细地翻书,想要找出哪里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当然这种囫囵吞枣饥不择食的饕餮也必然是消化不良的结果,这本书里除了秦琼卖马的落拓外,其余人事梗概都已是杳如黄鹤。

  到上世纪80年代,通上电安上电灯时,山村的夜色就不再是油灯时的夜色,灯光亦不再是油灯下的光亮,世界从此迥然不同。今天,灯的形状可谓层出不穷,万灯争艳,光的强度亦是燃尽夜空,照彻牛斗,而灯却也变得单调了,乏味了,纯粹地成了黑暗处的装饰,若非停电更是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灯已失落了或者说转移了它的魂灵。

  不知从何时起,我喜欢上了停电。摸黑点燃一支备好的蜡烛,静静地看着烛头上轻晃的焰烟,依稀有了几分油灯的影子,但终究是少了油灯的精魄。我知道它将一去不复了,便将它点燃在心的深深处,永不熄灭。

  □韩德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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