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过的远门
【字号: 新华网( 2021-03-24 17:11)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常得贵

  老屋的土炕是用土坯和泥土筑成的一方长台,如同母亲温厚的胸脯,如同父亲宽大的手掌,承载着我们一家老小的昼憩夜寝,也演绎着祖祖辈辈的乡土风情。母亲说睡在土炕上那才叫睡觉,做的梦才叫梦,离开了土炕,她的瞌睡就开炸,她就头痛欲裂,脑子里嗡嗡乱响,如遭五雷轰顶。我想领着母亲到外头去看看花红柳绿的世界,她却把根牢牢地扎在土炕上,离不开炕道里飘出的那个烟火味道。多少年来,母亲娇弱的身影一直在老屋里飘来飘去,一双缠过的小脚始终迈不出半尺高的门槛。

  一进入冬天的门槛,山里的日头一天天软下来,一把一把的干冷扑打在脸上,针尖一样细的冷风再没有消停过,往门缝里直钻,母亲多年的哮喘就像风箱一样拉开了,觉得一夜之间嗓子里长出了好多根鸡毛,她咳嗽连天,捂都捂不住,仿佛要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鸡毛全部咳出来。我急切地想接母亲到城里住上几天,她断然回绝的语气比一连串咳嗽还要厉害,“巴掌大的地方还没有炕沿头大,软塌塌的冷床哪有热炕暖和”,看来土炕的味道已经渗到母亲骨髓里了。我不再强求她到城里来,一座空山带来的寂寞绝非一两声柳笛就能吹破。我只能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喑哑,我要说上好几遍,她才能听出个眉目,我隐隐察觉到母亲耳朵有些背了,人的衰老似乎就是从耳朵眼睛开始的。那天天快擦黑时,母亲给我打来电话,握着话筒,我能听见她明晃晃的喘息之声,她说,“早上拿着一疙瘩树根,想烧火却怎么也填不进灶膛,晌午一瓢冷水全倒在茶壶外头了,怎么一不小心眼前就堆上了一团稠稠的雾,划也划不开,拨也拨不走”。说到最后,母亲的语气明显软下去了,能感受到她情绪苍凉,连一声叹息也没有了往日硬朗。我心头不禁咯噔一下,母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活的,都朝我心里走来,我热乎的心一下子变得冷凉,赶紧连夜租车回家。

  到家时夜已阑珊,母亲在土炕上翻来覆去,这次躺在自家土炕上她的瞌睡却开炸了,以往天再黑她心里是亮亮堂堂的,这时天一下子黑到了心里,她心里的那盏灯灭了。母亲整夜没有合眼,心不住地咚咚直跳,眼皮也腾腾地跳,望着夜色黑了一层又一层,望着月色悄悄爬上了窗棂,她的梦还歪歪斜斜地流浪在遥远的地方,她好像把一辈子的觉都在热炕头上睡完了,睁着云里雾里的眼睛,一直等到夜幕退去。我见识了母亲瞌睡开炸的样子,她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片黑色编织的网,决定马上出趟远门,去看看云遮雾罩的眼睛。

  在县城医院给母亲看病的是个慈祥的老医生,他头上戴着检查的仪器,很像一圈紧箍咒,聚光灯对准母亲的眼睛,只看了一眼,他就满脸兴奋起来,好像母亲得病是一件大喜事,他对着母亲说,“老姐姐,你是个好人,好人有福报,再迟一分钟你就赶不上这趟了”。听他细说原委,我们方才知道,母亲患的是老年性白内障,眼下有一家唤作“健康快车”的慈善活动,正在定西专门给农村的老人们免费治疗,他们正把名单往上报送,幸运的母亲最后一个登上了快车的通道。母亲没有听过定西这个苦甲天下的名字,一脸茫然,看她的眼神,好像觉得定西就在天边边,离她好远好远。

  我领着母亲当天就乘火车前往定西,到达人头攒动的火车站,火车从前方呼啸而来,母亲说火车过来时怎么比一阵旋风还快,长长的火车半天才从眼前消失,车过去好远,轰轰隆隆的声音还在耳边鸣响,母亲说火车比咱门前的公路还要长半截。她眼前徐徐展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而又新鲜的世界,进入车厢,她好奇的目光四处探寻,眼前窄窄的过道里甚至容不下一个快意的转身,这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窄最长的路,大山深处布满了血管一样四通八达的小路,她走在那里简直比手上的掌纹还要熟悉。此刻站在没有岔路的过道里,她竟然迷失了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我领着她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小心谨慎。我坐在母亲的旁边,给她指点着远处的风景,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她,心里渐渐被各种各样的好奇所填满。

  刚过晌午我们便到达了定西,被安顿到一个大仓库里头。仓库经年风吹日晒,泥墙发白泛黑,里面没有像样的床,砖头支起几块木板就算是床了。眼前晃动的全是白花花的头顶,“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望着一层皑皑白雪,我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热乎乎的声音从四面洋溢而来,苍老的笑容如花朵般随处绽放。母亲被安排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大片阳光酣畅淋漓的照射进来,母亲说我们屋后山坡上的日头才叫日头,这里的每一寸光芒都像针一样扎她的眼睛。

  我们刚刚收拾停当,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飘然而至,她笑靥如花,用手轻轻掀开母亲的大兜襟衣裳,她把听诊器放到了母亲心口。姑娘临走时说明天早上做几个检查,下午就可以手术,让母亲安安稳稳的休息,一辈子没有住过一天医院的母亲哪能安稳得了?她心里的忐忑写在了脸上。第二天就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母亲眼睛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躺在我的身边,医生说安心休息两天就能亮亮堂堂的回家。我望着母亲露出来的半截脸,只有被风往脸上吹了一辈子,才能生出那样厚实的干涩和沧桑。多少年来我还没有腾出过两天时间陪伴过母亲,一种愧疚袭上心头。我抚摸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被她用过的一根一根的细绳紧紧缠绕着,大大小小的斑痕又像衣服上打满的补丁,一大把沧桑烙在她的掌心里,摩挲起来好像抚摸着皲裂的树皮,让人心酸的一滴泪悄悄从心里流到了眼里。

  暗无天日地两天两夜,不见日头,不见星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像母亲小时候哄我一样,我也给她洗脸、喂饭、梳头、穿鞋,我给她的是少得可怜的幸福,但她已经很满足,她更满足的是她养了一个吃粮票的娃,她说我的说笑声像一道道闪电,划破了藏在她心里的一团团黑雾。

  出院后我们乘坐大巴车先到兰州,母亲说去五泉山看看,我两手提着大包小包,没办法搀扶她,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几乎寸步不离。利索的跟风一样的母亲,上山下地,挑水担柴,无所不能,但行走在这宽阔平坦的马路上,她连脚后跟都站不稳,每一步下去都是小心翼翼,万分拘谨,她好像找不见自己了。看着地上缓缓移动的两个影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母亲的一根拐棍,我也舍不得走快,连时光也似乎走的很慢很慢。风从山上吹下来,感到丝丝薄凉,路边大树上枝叶葳蕤,如歌的阳光轻吻着每一片绿叶,所有的叶子都拍着巴掌欢迎我们。有鸟声稀稀落落的从树上跌落下来,母亲说城里的鸟叫没有山里的稠,没有山里的脆。

  我知道母亲去五泉山,就是为了烧一炷香而已,她逢庙就进,见神就拜,只要一进门,就趋步上前,香案上,积年的蜡扦淌满烛油,袅动的烟雾升上房梁,几位从拜垫上爬起的香客,在烟雾缭绕中低首作揖。母亲想在正对着神像的蒲团上跪下来,颤颤巍巍的样子让人揪心,试了几次,终不能双腿跪下,只好两手合十,单膝跪地。一番祭拜罢了,燃起一柱梵香,虔诚地插进香炉。她解开大兜襟上的一个盘扣,伸手从底襟衣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层层解开,取出十元钱,恭恭敬敬地放入功德厢里。此处一片梵天圣境,禅意幽深,一度迷失的母亲终于找见了自己。

  从五泉山出来,母亲没有了寺庙里的自由自在,见人躲人,见树躲树,让她最闹心的是流水一样的车流,鸣笛声炸雷一般往耳朵里直钻,躲都躲不开。她两只小脚走在硬邦邦的路上,踏不出半点声响,要使行走在绵软的泥土里,饱满的脚印有种生根般的扎实和安稳,这儿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轻飘飘的,每一个脚印都没有根。她四处张望,一个个高楼好像把天都顶起来了,比老家的大山还要高,大山还能望见山尖尖,我看见母亲的目光一直往天上飘,飘的她头昏眼花,她没有看到楼尖尖,只看到城市上空喝醉了酒的夕阳,涨红着脸,歪歪斜斜的向西边走去。路边的霓虹灯开始慢慢璀璨起来,各种连绵喧嚣的声音不断涌满耳际,母亲的目光不知道要停靠在那里,她眼前何止是眼花缭乱?

  夜幕徐徐地往下落,暮色从四面合围过来,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灿烂更喧哗,我们湮没在色彩斑斓的一地灯流里,母亲说她一辈子见过的颜色也没有今天这么多。我们来到了一个星级宾馆,我想让母亲睡一个比土炕还要舒适的囫囵觉。我搀扶着颤颤巍巍的母亲走进了宾馆大厅,不同档次的价格金光闪闪的亮在那里,一字不识的母亲认不出来,她认出来的只是缭绕在眼里的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她认出来的是从这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举止那么端庄,情调那么高雅,她寒碜的娃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母亲说:“娃,我们再寻个地方住吧”。我不知道如何宽慰我的母亲,我把所有的钱攥在手心里,零零碎碎的凑一起也仅剩下区区四百块,而房间最低价格是三百八十元,还需要留足明天的花销,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底气,对母亲说了一句,“这是兰州最低的价格,就在这儿住吧”。我身边过来一个袅袅婷婷的姑娘,胸牌上看出她是大堂经理,她对母亲说:“阿姨,这儿就是兰州最低的价格,您老放心住吧”。说完,她向我伸出了三根手指。就这样,用了三百块的价格,我领着母亲走进了她这辈子度过的最豪华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我们老早起来,去了黄河边,母亲目光里满是惊叹,她抬起头看着河水对岸被高楼顶起来的天空,天空里飘满了朵朵祥云,每一朵云都是朝着回家的方向飘。

  □常得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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