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姿雪落
【字号: 新华网( 2021-01-08 11:10)  来源: 甘肃日报  作者: 李云飞

  故乡的雪,等不到冬天到来,就迫不及待地当空飘舞起来了。秋天半夜一声炸雷,惊散了满园花朵灿烂的芬芳,蝴蝶纷纷躲到树叶背后,藏在雪花里的闪电,惊艳了秋天的背影,旷野在眼前消失。

  到了冬天,雪花就成了我们名副其实的村花。这些轻盈的花朵,在天飘逸,在地缥缈,如从云端剥落的一片玉屑,内心通透,没有一点杂念,晶莹的品格,高标天际,什么样的金属,在闪电里才能锻造出如此纯粹的骨骼,明月前身,无处不荡漾水银一样的光华。她总是以花的姿态抿着浅笑,敛住暗香,独自守着这份清寂、冷峻,飘舞到人间时,省略了一世芬芳,一腔心血,一片一片从云彩的大树上,灵魂一样飘落而下,身世苍白、苍茫、苍凉,而内心圣洁、宁静,多么像月光裁成的一页页素笺,写满着对人间的吉祥祝福。

  就像眼前的这一场雪,每一片都是闪烁的火苗,正在把自己燃烧成灰烬,遍地泥泞里暗藏着锋利的寒光,逐渐覆盖了一个季节的空旷。远远望去,那些苍茫的山峦,多像一颗颗高昂的头颅,顶上的积雪,像飘逸的白发,遮住了智慧的前额,在夕阳下闪着沧桑的余晖,像岁月用黄土泥巴,仿照一个村庄里的老人雕塑出的一组人物肖像,团团围坐在那里,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风从他们的肩头吹过,从一个人满头的白发里,吹出了一群云朵一样的绵羊,从另一个人的黑色瞳仁里,吹出了一只只乌鸦。

  四五只乌鸦从小学校那边飞过来,径直落在了村庄巷口前的一块雪地上,像一个小学生写大楷时,不小心把毛笔一甩,几点墨汁被甩到了纸上,把这个冬天寂静的早晨,戳出了几个窟窿。一群麻雀,争着吵着从同一个方向飞来,像一群小学生打闹了一会儿,雨点一样落在了乌鸦旁边,它们更像从书本里逃跑出来的一群汉字。我不知道,积雪下面还有多少遗落了的谷穗。那四五只乌鸦像一篇文章的标题,麻雀跳来跳去,像在不停地修改着内容。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太阳像一顶陈旧的草帽,已经斜戴在村庄头顶。

  今年在兰州遇见的一场雪,不谙世事的样子,冷不丁闯入金城的夜晚,像从天空走丢的一群孩子,迷失在城市的天空。它们轻盈洁净的脚步,走遍了大街小巷,深更半夜,还没有打听到一位亲人的下落,它们的脚步越来越坎坷。当我从东岗走到黄河岸边时,它们追赶着一起向我扑来,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它们唯一的亲人,扑到我怀里时,它们个个泪流满面,滴落在地,打湿了兰州的每一寸土地,它们委屈的呜咽声,被黄河的流水悄悄带走。

  故乡的一场雪,隔着经年的风尘,把自己变得如此苍白,山河冷峻,岁月泥泞,北风站在山梁上大声吼叫,它在冰雪的骨子里摸出刀子,在岩石上打磨,雪花飞出片片利刃。一棵树紧了紧身子,还在细数枝头上的叶子。

  有一次回故乡,一场大雪,从天上赶来,漫山遍野地迎接我,我看见每一座山,披上了婚纱,成了高原的新娘。我是盛宴上的嘉宾,看雪细数着晶莹的心事,把洁白一层层叠厚,如在诉说自己的身世。一场雪把一切都大白于天下,江山辽阔,每一片雪花,都回到了故乡。

  雪最喜欢在寒冷的掩护下,瞒过天上星星的眼睛,悄悄落进小山村,落在山冈上,落在谷底,落在屋檐,落在窗台,落进所有人的梦里。我曾暗想,雪落进黑夜,在人的心头融化成一片恣肆的汪洋,荡起层层幸福的涟漪。

  一场雪,下到天亮时,终于把漆黑的夜色,修改成了茫无边际的白,它把崎岖的山路,修得好像平缓了一些,把低矮陈旧的草垛,改得峻峭了一些,它还把榆树上剩余的枯叶,大胆地删去了八九十片,它还在执著地修改着那道断崖,把一片一片的雪花义无反顾地投下去,似乎要用白和冷,把山坡上的这道伤痕一点一点从记忆中抹去。

  一夜之间,我成了富翁,看着遍野白茫茫的雪,我如大梦初醒。那么厚的一地白花花的碎银,白得耀眼,白得心跳,这是土地珍藏的财富,等到春天来临,我要把这一地碎银和阳光,再次种进我的山坡地,让它长出的庄稼,像一地沉甸甸的元宝。我独自行走在雪地里,大地真奢侈,用这么多银子,为我购买一张开往春天的车票。

  一个平常的冬日里,我独坐寒冷,不读书,不上网,不看电视,更不打电话,围着暗红的铁皮火炉,等待雪花奔跑的声音从房顶轻轻传来,听着西北风像投宿问店的人,挨家挨户拍打着门窗,一遍又一遍。风声满天,刮不破星星钉在天上的黑暗,云来云往,一场雪成了我遥遥无期的等待,飘满了若有若无的茶香。

  在北方走得快了,就会追上梅;走得慢了,就会被雪追上;走得不快不慢,走出左手梅右手雪,正好走进了白和香中间。梅花如果再增加三分白,就成雪了,也就有精神了,雪倘若再添上一段香,就成了梅,也就显得脱俗了。梅花和雪花站在一起,也就站出了人间的十分春色。

  初春下的一场大雪,像白砂糖一样堆积在地埂下,比白花花的银子还要沉甸甸的甜蜜,被故乡珍藏在南墙根背阴处。太阳像一个馋嘴的孩子,伸出光芒长长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春雪的甜。我把房后的春雪用铁锨一一收集起来,像把白砂糖变成了一块块晶莹如玉的冰糖。我把这些糖喂给了门前的杏树,让它们也尝尝春天的味道。我想,如果这些树内心里能记住根部的甜,就能开出芬芳的花,更能结出甜蜜如糖的果。(李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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