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味道
【字号: 新华网( 2021-01-06 15:35)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一声爆炸里,千朵万朵的米花四散,烟雾里,如谜如幻。盛满热烫米花的脸盆有了一种奇异的甜味,也很轻,像某种浅醉或者曼舞。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粒种子和火相遇在一起的味道,至于那外地人也曾在封口之前将纸包里的糖精颗粒送几颗进去——我早就原谅了他……

  大概是嫌俗,甜这个字早早就被拒绝在大多数文章之外。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挺喜欢它。想起它,先想到的是儿时口袋里的水果糖。一角纸币,踮着脚交到村口综合商店的柜台里面,会有一个面白男人的手,从身后抓一把,在柜面的玻璃上数,两个、四个、六个…二十二,停下来,捏走两个,整整二十个,我的两只手是捏不住的,再看看柜面上,确实没有了。村口向里,是一个长长的巷道,然后有伸出的岔路,通向各家。我家在巷子深处,往里走,一路就聚集了大大小小的“熟人”,他们有各种奇怪的计划,说服我一起玩。那时候在一起的伙伴很多,我疑心是他们看到了我鼓鼓的口袋。

  无论是谁,第一个千辛万苦得到的糖最甜。在一帮人的围观下,展开紧紧捏住的手掌,将那穿着彩色花衣的物件儿托在阳光下,透明的塑料里半露出晶莹的躯体,拧开,解去糖衣,半透明的东西,里面有一颗彩色的胆,阳光在上面闪,七彩的,让人想到云朵或者彩虹,一会儿,那云朵或者彩虹飘到嘴里,柔和弥散开,人轻轻地,带着莫名的兴奋,像梦。

  没有一毛钱的日子是寥落的。新市街十字有卖的甜茶,一分钱一大碗,但放的是糖精,不甜,余味还有一股含混的味精味。碰到有爆米花的外地人,我们跑回家找粮口袋底的玉米,小麦尚多,但容易焦,弄一点在脸盆里,去爆米花的摊上排队,别看只有不到一大把的玉米粒躲在盆底,占住一角,想象不久就会有满满一大盆骨朵一般的米花开的严严实实,心里踏实极了。看着自己的玉米粒装进炮弹一样的生铁炉里,它在烈火上的每次转动都让我向往不已,那是一种因为炉膛里每一颗玉米粒的爆炸而蓄积的兴奋,我能听到一种有节奏的嘤嘤的声音,像小声的鸟叫,那是心跳。炉膛的一端有一只钟表一样的东西,上面的指针一点一点指向整点,我的心一点一点裹紧。当那人用火钩将滚烫的炉膛卸下来,一头塞进网兜,一头放在脚下。我的心停了一下,等待一声爆炸。一声爆炸里,千朵万朵的米花四散,烟雾里,如谜如幻。盛满热烫米花的脸盆有了一种奇异的甜味,也很轻,像某种浅醉或者曼舞。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粒种子和火相遇在一起的味道,至于那外地人也曾在封口之前将纸包里的糖精颗粒送几颗进去——我早就原谅了他。

  不知从何时起,也找不出什么原因,我一直相信有一种水果糖一般的甜味存在于某种天然的植物身上。那是小麦刚青的时节,晌午,我要穿过及腰的麦田去给父亲送水。田埂上,马兰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也有芨芨草将露滴甩进我的嘴里,那是一种浅浅的甜,带着一点清新的滞涩。我常在阡陌之间驻足,寻找长身的青稞,颀长的麦芒里,玉色的麦粒还不饱满,半透明的,滚圆,两只手使劲搓,将皮壳吹尽,一把吸进嘴里,轻轻地嚼,细腻而粘稠的甜充满唇齿,后味十足,像酒。一大块麦地并不能碰到几颗青稞,我也揪出过小麦的颈,吮吸最深入根部那脆绿到半透明的一截,也是甜的,带着大地深处的冷洌。

  麦子真正的甜味在母亲烙的一种饼里。那时候的春天常会有青黄的时候,去年的旧粮将尽,新的一年刚刚开始,麦子绿遍田野,使劲地长。和麦子一样偷偷勃发的还有草垛四周一层绒绒的麦芽,那是从去年的麦垛溜到土里的,它们躲过了笤帚,躲过了鸡,悄悄的潜伏在土地里,风雨没有忘了它们,春天遗落在大地的每个角落,它们和所有的生命一起迎着春雨,应时而发。

  它们被母亲小心地清理到洋瓷盆里,鲜白的芽,尖上点一丝绿意,带着须,一身干净地亮着。它们将和面粉、热水、一点点盐混合在一起,擀成碗口大的薄饼,在平底的铁锅里煎,有了火色的时候,两面会上一点油。用铁铲翻动几下,移到案板上,还带着嗞嗞的闷响。麦芽经过高温消失了,散成一点若有若无的绿,水分还保留着,软软地藏在饼里。

  咬一口,是有点烫,然后是一种甜,缕缕不绝,如歌如诉。

  我想,那是生命本来的味道。

  □赵 军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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