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流的歌谣
【字号: 新华网( 2020-11-16 11:50)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滕建民

  浪花滚滚西去也,千古流芳……

  黑河,在祁连雪山的怀中酝酿,块块冰雪积累在海拔3769米高的景阳岭上,再从草甸中一点一滴渗出。晶莹的雪水携着天地之精华和大自然的通透灵气,汇集成条条溪流。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溪流汇合在一起,越过丛林峡谷,从莺落峡蓦地甩出一条绸带,黑河便于张掖结下了解不开的情缘。

  热情、奔放的黑河,用母爱般的柔情,将河西走廊中端的张掖揽进了怀抱。她以远古的神话作曲,用雪山的情怀填词,弹奏着世间的苍茫,人类的起源,以及河西走廊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的进程。吟唱着人类在黑河边的万古长愁,爱恨悲情。

  我沿着黑河行走。

  平缓沃野的河西走廊,原本荒凉无人迹。自人类的始祖伏羲降生于弱水边的传说,为古甘州披上了神秘的彩衣。颛顼帝在弱水边巡狩,打破了古甘州的沉寂。大禹“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的壮举,是生活在黑河边的无数生命受益。简狄吞卵产子,后羿携宓妃散步,周穆王来草原做客。这一件件故事,一段段传说,都起始于弱水。

  历史的足迹印在了黑河,传奇的神话留在了弱水之间。如今,苍茫的雪山哑然。留给世人的是残缺的石碑,坍塌的土墩、磨损的文字和对黑河一往情深的钟爱。

  我站在黑河边眺望。

  在这里你能看清的是大自然的神奇和造化,能看清深沉的浪花从祁连山腾跃而来,那大起大落大沉大浮的威武和豪迈。我曾数次叩问黑河,她的起始源头,寻觅发生在沿途的故事,探寻深藏在她怀中的秘密。

  黑河坦荡胸怀,隐忍伤痛,犹如我慈祥的母亲,用那双干枯且温暖的手掌,牵着我走进了河的深处,走进了历史的深处……

  我仿佛穿越尘世的露珠,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融入这片寂静的水域,让自己成为这清净世界的一滴水珠。

  远古,黑河被称为弱水河。

  秋日的阳光,撒在悠悠的水面上,如飞舞的金箔。一同飞舞的还有一叶用芦苇折成的扁舟,它趁着河的洁净,映着雪山的苍茫,把沙漠与草原,芦苇与湖泊连成一片,组成了一幅音乐旋律奇妙的塞上风景。扁舟中的人物高大威武,周身闪着金光,正当我惊呼不已时,汹涌的浪花伴着他嗟叹不已的声音“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飘然驶向了远方,一个灵空而遥远的身影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但他的思想和精神,已深深嵌入在这片土地上,融入川流不息的黑河中。从此,弱水便成为佛家弟子的神往之水,也是我们凡夫俗子沐浴心灵的甘露。

  坐下来,静听。

  水深处,漩涡,激流,蓝天,白云,雪山的影子笼罩着河底万古不变的寂静。然而,无论是笔墨浓重的史册记载,还是留在大地上那些残垣断壁的物证,还是流传于世的神话,都说明了人类及万物生命与这条河的渊源。说明了在这片土地上,确实蕴藏着迄今为止,不被后人所破解的秘密,确实生活过一个又一个坚强不屈而又伟大的民族。

  黑河沿岸,数处古迹,处处沉淀着华夏始祖大量的文明碎片。民乐县六坝灰山子和李寨菊花地出土的陶罐、碳化小麦,是人类在黑河流域生活的痕迹。古道上不管是神秘消失的黑水国,还是沉寂的屋兰,被遗忘了的永固,被改名了的昭武,或是被废弃的骆驼城,它们也还会时不时作为历史的物证被翻晒出来。那些过往,无论是繁华萧条,情仇爱恨,还是欢歌悲苦,都如这浩浩荡荡的流水远去了,它留给我们的是回忆、沉思和追寻。

  曾驰骋于祁连山下的马背民族,以草原赋予的大视野,雪山赋予的大情怀,还有骨子里生就的绿草百花的灵性,血性里融入的草原狼的凶悍、狡黠和威猛,在黑河边不断地征服、拼搏、创造、发展,以此扩充地盘,增强实力。

  时间在日升月落,季节交替中流失了。历史的风起云涌在白云苍狗的变换中兴盛衰落。曾经的黑河岸边,不管是羌人、西戎占据,还是月氏、匈奴统治。无论是游牧文化,还是农耕文明都是围绕着黑河水源和这片肥美的草原展开。他们都是以生存为目的争夺抢占,杀戳掳掠,可以注释的只有生命真正的意义。

  清风吹来,河水荡起了层层波纹,我穿越滚动的浪花,看见了公元前121年的那个春天。汉朝大将霍去病率万人精锐铁骑,渡过黄河,从青海横穿祁连山,出扁都口,进入河西走廊,攻占了匈奴建于黑河岸边的王城(民乐永固城)。一个王朝的衰落,终究也逃脱不了历史的宿命。它如在此之前的月氏城一样,经历了创建,繁荣以及吞并的创伤。

  同年夏天,霍去病奉命第二次进攻河西,消灭了匈奴残部。至此河西走廊归入了大汉的版图,霍去病在汉朝历史上留下了显赫的战功。匈奴民族在痛失祁连山大草原的悲痛后,最终融入了泱泱大汉。但他们曾经挥舞过的铁甲铜鼓,雕弓弯刀,依然叠映着马背民族骁勇彪悍的身影。那羌笛的悠扬,胡笳的哀怨,似乎还在幽幽的水深中回响。曾生活在河西走廊的一个强盛民族,虽然早已随历史的硝烟淡去,但他们不肯消失的灵魂依然飘荡在祁连山下,黑河沿岸。

  凝视河水,沉静无语。

  我想,黑河不会赞美谁是英雄,谁是败寇。她无语是因为悲伤,她沉默是因为疼痛,从前的刀光剑影依然在她心中留有阴影,花落缤纷也会使她失意悲伤,胸膛上的伤疤依然隐隐作疼。虽然,残酷的血战随时光烟消云散,在转身的刹那荡然无存。但,血迹浸染涂炭过的草原森林,荒芜的土地,消亡的生命,仍使她痛不欲生,伤心落泪……

  流水静深。

  没有长风萧萧,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像一只古老的谣曲,在这宽阔的河中徜徉。战火的硝烟散去,河西走廊终于迎来了休养生息的安宁。那农耕的铁犁翻起的一垄垄热土,散发着一股清香的气味,牧羊人悠扬的小调在黑河两岸久久回荡。

  黑河停在我的眼前,将时光切成了两半。

  我看见了那个山花摇曳的夏日。隋炀帝御驾亲临张掖,登焉支山,参禅天地,谒见西域二十七国使臣,举行“万国博览会”,以扬大国之威,震慑四方。历经严寒风雨的河西走廊,用数次的厮杀和血战,无数悲壮的身影换来了百姓向往的和平和繁荣,换来了王朝的威严和国力的强盛。从此,河西走廊成为连接中原与欧亚的重要通道。后被誉为丝绸之路。

  那血腥的战场,如虎狼横行的世界只能成为过往的历史。沉淀于这河岸的,有岁月的惆怅,有时间的新欢,也有覆盖一个又一个王朝兴衰的悲苦。

  风吹皱了水面,也吹乱了我的思绪。

  水中雪山的倒影,玉米秸秆的倒影,漂浮的暗花似的云朵的倒影,随着水波晃动起伏。缕缕折痕处,我看见从雪山顶上飘来的万道金光,把张掖大地凸起的山丘,凹陷的洼地,大片的树林,低矮的草叶,大大小小的石子,全都照得金亮——像梦幻诗,像抒情歌,又像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

  被载入史册的唐僧西天取经,也经过了黑河的洗礼。唐僧师徒一踏进张掖,就被这块神奇的土地深深吸引。

  红烛摇曳,香火袅绕的大佛寺内,半醒半睡的佛祖,不知聆听了多少苍生的心灵隐语。那墙上的壁画,是唐僧师徒留在黑河沿岸的宝贵遗迹。

  张掖民间有这样一个传说,说是有一日玄奘在黑河边念经,附近的乡民在河边为他搭建起一座土台,让他坐在土台上,这样人们听得清楚,看得真切。唐僧这一念便是三天三夜。正在这时,曾垂涎唐僧的魔头妖怪吹来一股阴风,霎时,乱风吹散了经卷,有些经卷被吹进了黑河。孙悟空便带沙僧、八戒打败妖怪,众人帮着从河里捞出经文,晾在一个土台上,这就有了黑河边的羊台山。我不知道羊台山是否记得曾在它身上铺开的湿漉漉的经卷?但我想,黑河一定收录了“你挑着担,我牵着马”的风尘仆仆,张掖的人们在“迎来日出,送走晚霞”的晨钟暮鼓中,添了一份精神寄托,在“踏遍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的匆匆步履中,感受到了坚定的信仰和执着的信念。

  岁月无声。历史与现实相互凝视交融,当我们沿着阡脉古道,沿着先民们蹒跚足迹行走,偶尔也能听到风声中传来的悠悠情歌,感受出渗透在黑河沿岸灿烂的多元民族文化。

  黑河,从古老的源头出发,到现代河流的汇集。顺着曲折蜿蜒的山路,撞开了挡在前面的巨石,唤醒了沉睡的山林,绕过了炊烟袅绕的村庄,送晚霞,迎晨曦,从高原流向平地,从荒凉流到繁华,从远古悠悠流到阳光明媚的今天。

  当我用心聆听黑河轻吟的歌谣,仿佛我的情感和身体中的部分血肉,愤怒和悲哀的泪水一并融入水中。

  我想;黑河不会评判世间谁胜谁负,她悲愤的是战争带给人类的不仅仅是残酷,还有对生命的蔑视、践踏和摧残!

  黑河在沉默中哑然,从苦难中再生。她忍受了人类的残酷践踏,默默地将自己身上的疮疤,用雪山圣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刷、拭擦、治疗、抚平。

  对于一个匆匆而过的追忆者、寻梦者,我只能用文字叙述黑河一路轻吟的歌谣。不管这曲调是悲伤的还是欢快的,它都是贯穿于黑河血脉中的精髓。

  黑河,作为我们张掖的母亲河,她有自己的胸怀和方向。作为圣水之源,她有自己的气魄和境界。

  岁月如歌,流水似乐……

  □滕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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