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箧往事
【字号: 新华网( 2020-10-19 10:52)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李翠香

  家里那一对红漆的木箧,是母亲唯一的嫁妆。

  通体大红色,洋溢着最深入人心的喜庆。四方四正,棱角分明。正面是手绘鸳鸯图案,肥肥胖胖的憨样儿,有点笨拙,却招我喜欢。

  母亲把木箧放在炕柜顶上,高高地搁置着,上了锁。但凡有一些珍贵的东西,比如用手绢包着的几块钱,一小盒过年时攒下来的饼干,一小块条绒布。最重要的,还有母亲绣花的针线箩,都一一收纳进去。总之,那是我们家的“百宝箱”。

  母亲是个勤快人,从小没念过书,并不知朱子家训,却身体力行,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每日里将家里桌椅柜箧擦拭一遍,有时还在一小块海绵上滴几滴缝纫机油,把木箧擦得亮锃锃。

  母亲珍爱着木箧,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们。在母亲心底,那是贫寒岁月里的一束光亮,一份心劲。

  我最年幼,又调皮捣蛋,总是趁人不备,悄悄地爬上柜盖,往木箧跟前蹭。把箧上的小锁儿摇得哐啷哐啷响,也好奇地对着胖鸳鸯发呆,摸摸它的小尖嘴,白肚皮。

  木箧总是养尊处优般泰然,眼神傲慢不已。我总是想,要是母亲忘了上锁,那有多好。

  那时,家里孩子多,奶奶过逝早,娘家又离得远,没人帮衬一把。且不说田地除草割麦的事务,单就拉扯几个孩子,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的琐事,也足以耗尽母亲的青春和气力,更别说别的了。

  母亲白天在田里劳作,晚上就着油灯给我们做布鞋。在昏暗的暮色时,母亲借着如豆的灯光,打开木箧,取出针线箩,拿出鞋样、胶鞋底。一边比画大小,一边思忖,如何裁剪不浪费一点儿面料。母亲熟悉她的每个孩子的脚丫子大小胖瘦,在她精打细算的神情中,全是孩子们穿上新鞋后的满足样子。

  姐姐们伏在炕桌上写作业,母亲戴上顶针,往粗针里穿好线,把条绒鞋帮和胶鞋底对在一起,开始上鞋子。

  灯芯一闪一闪的,时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母亲低着头,左手把鞋帮鞋底紧紧地对将在一起,右手用力将锥子穿透胶鞋底。针线穿过鞋底,发出“咝咝”的声音,柔软而温暖。母亲的目光随针线走动,一秒也不曾游离。间或,她将针头放进发际里划一下,又继续来来回回拉动针线,细心又麻利。

  墙壁上,放大了母亲的身影。皮影戏般,母亲伸长胳膊,影子也伸长胳膊。母亲用牙咬线头,影子也咬线头。我在暗地里对着母亲的影子发笑,觉得很好玩。夜是如此静寂而无聊。我迷糊了,不知何时,那“咝咝”的声音依然在耳旁,却渐次朦胧而遥远了。

  那时候,最喜欢下雨天。母亲不用下地,拾掇完屋里屋外,就在家里做针线活。

  我黏在母亲身旁,瞅着母亲打开木箧,往外取东西。有时母亲会变戏法式地塞给我一块糖,或是几颗枣。我什么也不说,手里攥紧了好东西,心里乐开了花。

  母亲拿出针线箩,拿出大红塑料皮的厚书,书页里夹着五颜六色的艺线。艺线,母亲是这么叫的。其实就是刺绣用的丝线。那些艺线大都是用猪鬃从货郎那里换来的。每逢货郎进村,母亲会挑选许久,将颜色最翠、最粉,最心仪的带回来。一小把,一小把地捋好,夹在油墨清香的书页间。

  哪怕平日里不绣花的时候,母亲也得空把艺线拿到窗前光亮处,细细地对比,揣摸用哪个颜色绣桃花好,哪个颜色绣叶片美。母亲总是自说自语,沉浸其中。

  窗外细雨飘洒,落在屋顶上沙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踩在刚刚濡湿了的牛皮纸上。风儿挟裹着泥土味儿,从门缝里钻里来,清凉,自在。

  母亲边绣花边哼唱着曲儿,心情十分愉悦。绣几针,拿得远远地瞧瞧,再放近处与先前绣毕的对照一番。有时,不由自主地笑了。那一刻,母亲仿佛又回到了青春的自由里,生活的负累也不曾来过。

  绣花,成了母亲辛劳生活中最大的欣喜。

  母亲绣的大多是枕头顶,图案也是有限的。乡村传统里,绣的花儿也得是桃红配葱绿,艳得夺目。只是母亲在花朵边沿绣了一圈儿纯白的边沿,再配上褐茎绿叶儿,虽色彩单调,花儿却形象得很。从花蕊到花边儿,至少得有四种颜色,渐变而成。由淡而浓,由浅而深,单柄或重瓣的,朵朵生动,连叶片里的叶脉走向也疏朗可见。

  在今天看来,那样的配色根本不符合雅致的审美要求。但母亲那一辈儿的人,就是如此纯粹。仿佛要把贫寒生活里的期待和光芒,一并绣了进去。

  那一摞枕头顶,被母亲悉心收藏着。家里陆续用了一些,哥哥姐姐结婚时用了一些。再后来,我们嫌不够好看,不够舒适。那些凝聚着母亲心血的枕头顶,就在无声无息中被时光落了尘。

  母亲眼力大不如从前了,不绣花已多年矣。师范毕业后,我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母亲将其中一只木箧送我,让我装书用。

  我把那只斑驳的木箧搬进了厢房角落里。将自己年少时的读书笔记、青春时的几幅画、几本影像册,连同那几卷厚书一并,收罗进去。

  层层的书页间,偶尔还有几根碧的粉的丝线安然其中。就像母亲的青春,风干在苦难丛生的人生画板上。那丝丝缕缕的鲜亮,折射出久远的光芒。

  我知道,那木箧里,有母亲珍爱过的一段锦绣时光。纵然岁月远去,但那些用一针一线牵引着的日子,从来不曾暗淡过。

  □李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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