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沟散记
【字号: 新华网( 2020-09-09 16:43)  来源: 甘肃日报  作者: 石颢

  中伏,陇东到处热浪,独九里沟凉爽怡人。

  车到不了九里沟沟口,泊“宋庄荷塘”景区停车场。我们一行三人,走往沟口。两侧秀绿连绵,嫩绿、油绿、碧绿、青绿,竞相葳蕤,都如水洗过的模样。阳光被秀绿叶子滤过,柔的媚的强的光斑在车窗外旋转,喜鹊的尾巴从碧水向微笑的湛蓝天幕划过,羽毛晶亮,光泽闪烁。

  沟风送爽,绿波荡漾,草味木香,沁人心脾。站在九里沟沟口,尽目遥眺,青沟绿梁,犹如两条见首隐尾的巨龙,从东南奔西北逶迤而抵。子午岭山麓的绿,不浓烈、不水灵、不自豪、不自卑,质朴静好得似陇东山人。过沟口,我们拿根手腕粗的干枯槐棍,披着林荫阴翳,咯吱咯吱踏着败枝枯叶罩面的阡陌往沟里行。

  艳阳朗照,远梁遥壑,辽阔苍茫,坡坪台涧,自下而上,绿之汪洋。清润沟风,于高矮树梢草头簌簌作响,幽静岑寂,沧桑神秘。一路接粗细溪流赶往白吉湖的九里河,时而盈盈一池水,时而哗哗欢笑。沟梁灵动,草木感动。草木们各具情态的绿,绿得清新,绿得底气饱满,中气充盈,绿得无羁,绿得顶天立地。钻过草木缝隙招摇而来的清风,使人顿生身处海滨之感。知了的演唱会掀着高潮,长长短短又抑扬顿挫的歌声,让人听到了真正的天籁之音!唯闻其声不见其身的鸟们,热闹于其间,“叽叽”“啾啾”“咕咕”雅音不绝于耳。路边树荫里,小花们在奋力竞美,花瓣洁白,花心金黄,朴实简单,肩负花朵变果实的担当。而乘风送至我们鼻端的淡淡花香,醉了我们,醉了炎阳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柔软光斑,醉了知了,醉了鸟儿。生命藉此派生出了太多的情怀和情愫、感喟和感叹。信步于斯,融于其里,与自然万物进行信息交换,感觉生命走出了狭隘与渺小,呈了蓬勃之势、安静之情。我瞬间记起了梭罗的一席话:“我相信大自然有一种莫名的魅力,听从它的召唤,我们就会找到正确的方向。”

  一条长梁的十来丈高的陡峭崖上,悬空的松树、柏树、榆树、椿树、楸树、桑树、枣树、槐树、酸枣树、文冠果树,木香、蔷薇、五倍子、刺玫、狼牙,及赖它们强身荣族的藤蔓,缓坡上、崖下台地上诗意婆娑的钻天杨、新疆杨、白桦、槐、柳,乃是仲夏在沟野浓墨重彩的精彩点染,闪烁着旺盛的生命之光。让我联想到了数十个乃至百个姓氏人家,和睦生息繁衍于一个村子的热闹景象,并悟到生命自身携带着某种原始的、势不可挡的、美好的生发气息。

  拐过一百步长的香蕉状的湾,四条沟的枢纽之地现于眼前。枢纽地菊叶的形状,一百亩宽,南来九里沟河穿越其正中而北走。西梁脚下,高出小河两米的台,约二十亩大的椭圆。其上草丰林茂,莳花璀璨。背依的梁崖,是文冠果树和五倍子的家园。文冠果树枝叶间如同天星众的青果,鸡蛋大,莹润青嫩。我立于其底,仰头观瞻,低枝青果,抬手可摘。我手一举起,老金惊阻。退休前当过县文物馆馆长、文史馆馆长的老金,一脸肃穆,说,五倍子体寒性凉,酷热天里,蛇们多在其枝叶间纳凉,你摘五倍子旁的文冠果树上的果子,蛇误以为你要捉它,不咬你才怪。若被蛇咬,属无毒的,挨挨疼痛则罢,如属剧毒的,在这不通车的深沟野涧,可如何是好。我窥探一丛枝多果繁的五倍子,一条盘于其根脚的拐杖粗长的麻蛇,瞪着贼亮的三角眼盯着我们。我不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老金笑笑,说:“别怕,你不捉蛇、打蛇,蛇不咬你!”

  一气走了六里多路的我们,在台沿草地上坐下休息。被惊飞的山鸡,连飞带跑远离我们后,呱嗒呱嗒报警,一时惹得四野呱嗒声似暴雨点般起。两只灰兔嘣地蹿出草丛,箭似的射进一片茂草。老金说:“这草丛里有兔子和山鸡的家,我们别理它们。”我们坐台沿上边吃纸烟边缓劲。脸似眼前纵横沟壑褶皱沧桑的老金,给我和老李谝起他和这台地的故事。

  这台地,叫杨家台。杨家台旁的长梁,叫杨家梁。退耕还林还草、公益林项目实施前,杨家台上住户独户人家,杨姓。据说,民国年间为避战乱,全家从关中迁居。见有没主家崖庄土窑洞院落闲置,就简单修缮后定居。1975年5月间,杨家在扩建崖庄,新打土窑洞中,先挖出了一大堆青砖断瓦,后起出一大堆龙骨。时在县文物馆工作的老金,得讯带员前往考察。他据那些破砖碎瓦的薄厚和各异质地,判定有汉代的,有宋代的,有元代的,有明清代的。对破碎砖瓦中混合的厚朴的夹砂陶碎片,他则从其淡红色颜色判定,属仰韶时期的。对那堆有五六百斤多的龙骨,他送省上鉴定,鉴定结果是,属上新世和早更新世的生活于子午岭山麓的黄河象的骨头。

  老金还跟我和老李谝,当年他夜宿杨家,和他在牛窑里过夜的年逾八旬的杨老伯,给他讲过一则自己经历的红色故事。1936年6月间,组建不久的陕甘红军第三路游击队宁县一支队,在以盘克镇、九岘乡和金村乡为中心的子午岭山麓打游击。6月15日这日,时任新宁县(解放后转辖宁县)县委组织部部长、独立营营长、武工队队长、陕甘红军第三路游击队宁县一支队队长的王秉祥,正在为给一支队搞枪支弹药发愁时,金村塬有个叫宋伯芳的中共地下交通员,找到他和指导员乔占才报信:“有三个东北军士兵带着枪、子弹和手榴弹走进了九里沟。”他俩听罢,立即集合队伍,跑步进沟去撵,撵到杨老伯家院门口,撵上了跟杨老伯讨吃讨喝的三个东北军士兵。盘问之下,他们说,想把枪支弹药给红军,换些路费回家。他俩算好他们从宁县到东北老家路程,足额给了他们路费,得了3支步枪、7袋子弹和30颗手榴弹,解了一支队开展游击斗争的燃眉之急。

  返程中,拿着棍子,走在老金和老李后面的我,边走边琢磨,子午岭山麓的每一条沟,都该是这方神奇土地上一盏亮晶晶的文明灯火。(石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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