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给我春天
【字号: 新华网( 2020-03-18 15:55)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张国靖

    季节已是仲春,河西走廊的山色依然干枯、贫寒,朔风的杀伐与春风的悲悯,仍在每一处山野、平原角力。

    也许内心与大地一样荒芜,也许没有无色中见繁华的禀赋,我从不把日历上的春天当春天。除非有视觉凭证,除非我目睹一树花开,一滩草绿,直接宣布的春天。

    当春风用越来越柔韧的力道抱紧山川。村落、田野、山洼里,一株开花的杏树,就会猛然闯入你的眼帘,娉娉婷婷,如梦如幻。

    噫!杏花开了。

    杏花开时,河西走廊的春天才是合格的春天。

    在我的家乡,杏花是最常见也最早著花的树。尽管桃花接受第一缕春风的约请,但家乡桃花稀少。我也不喜欢梨花,我总以为梨花的白,是一种心事重重的白,幽怨、苦凄的白。黛玉葬花,葬得就是梨花。

    在我心中,杏花堪当春的使者,她率领众花的开放,率领大地的春天,我心中的春天。

    尽管年年看杏花开,但被长冬的荒芜反复刺痛角膜后,乍见一树杏花,仍有一种飘忽、清远、虚淡之美,尤其在凄清的山野,在渺无人迹的之地。那些野杏花,或孤独一树,或二、三株,不成行,不成林,身单影只,如一缕香魂,瑟瑟在寒风中,一任苍黄的群山拥抱她清凌凌的美,让人顿生怜香惜玉之心。

    杏花是春的魂魄,是贫瘠的土地奇幻的想像力。她冲击、迷醉我的视觉感官,提升我感受自然之美的能力。

    杏花一生呈三色。含苞时是纯正喜人的红,是村姑思嫁时心里的红。绽放后,嫣红就晕化进舒展的花叶上,变成粉红,如羊脂玉抹了淡淡的胭脂,极尽粉嫩娇羞之态。待铅华洗尽,花瓣纯白时,花事已了,悠悠落下,如佳人香消玉殒,惆怅远去。

    这是美的成熟,美的消融。

    杏花清美入骨,有仙气,有“瑶池仙品”之称。但她不恋明山秀峰,不慕浮华之地,而是选择落户村舍、篱落,与庄稼人结邻,与俗世烟火打成一片。她是一个流落于布裙些门的公主,有不失高贵而安于命运的贫民气质。

    那些开在诗词里的杏花,都开在村庄田园里,很少开在庙堂。

    说到底,杏花是村庄的女儿。

    无论多么原始、拙朴的村庄,只要有杏花掩映,村庄就透着诗意。谁能说杏花妆点的田野和村庄不美?而那一枝从简陋的黄土墙内伸出的杏花,就是最美的春天,最美的春色。

    杏花开放时,我不再企慕异乡的春天,我的家乡就是锦绣江南。

    你一定去过杏花烂漫的村庄,一定在满山遍野的杏林中徜徉过。那或粉或红或白的花朵,缀满枝条,开得忘情、喧嚣、卖力,开得一点也不节约。风过处,繁花弥天,极尽美的挥霍铺张。

    这是只有动漫世界里才有的极致美景,让你不信是人间。

    杏花最怕倒春寒,如果朔风冷雪突然杀一个回马枪。所有的花朵就会萎黄、僵死有枝头,连一丝飘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对美的暴力与绝杀。是春的遗憾,也是秋的悲凉。神收走了赐予人类的果实。繁茂的枝叶间,没有一颗金黄的杏子引诱你,只有那场暴风雪的影子与窃笑。

    秋天的杏园,不再是大地的中心。它的空旷,是大地的空旷,是乡下孩子们眼睛和肠胃里的空旷。

    唐诗中说杏花是清愁淡喜之花,我不敢说这与我赏杏花的心境吻合。一树繁花,初见让人愉悦,奈何数日后落红成阵,使人愁思满怀,伤物悲已。

    文学巨匠契诃夫描写他少年遇到的一个美女时这样写:“就像大地上的一切都不可能永恒一样,或许我的忧伤是人在观察真正的美的时候,产生的一种特殊的感觉吧。”

    花如美人,极致的美总是让人忧伤。

    我一生熟知的花不多,对陌生的事物有隔膜,与杏花却无限亲近。她守望着故乡的田野,与我结邻,与我耳鬓厮磨。她给我少年懵懂的心注入最初的诗意。她的果实,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犒慰着我的肠胃,成就我清贫的咀嚼。我对她的爱是有生活依据和心灵基础的。

    我偏执地认为,杏花的原址是我的家乡。如果我在异乡的土地上看到杏花,这片土地我就不会陌生;倘若世上有一种花,我一眼能认出她的美,只有杏花,就像多年前爱过的女子,她的美,怎能陌生?

    杏花落后,春就去了。

    杏花,给我最美的春天。

    □张国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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