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里沙漠的色彩
【字号: 新华网( 2019-07-08 10:07)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徐芳凝

  一进沙漠,我就发现了,沙丘上,有毛细血管一样的细细纹路。纹路半指宽,很轻浅,风儿稍一用力,就会荡然无存。

  对于腾格里沙漠,我是常客。隔段时间就会来,寻一处看得上的沙丘,消磨掉半日:在沙丘上滑沙,感受飞翔的快感;或躺在干净又温烫的沙崖上,惬意地冥想;或爬上沙脊,对着大沙丘优美绝伦的弧线,痴迷地拍各种照片。

  仔细观察了,留在沙漠上的那些纹路毫无规则可言,有直线的,有曲里拐弯的,有突然戛然而至的,亦有变道逶迤而去,又隐在枯草中的。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发现过这种纹路,可能是未曾用心,大自然的一些隐密,不用心,就根本感知不到。或许是我来之前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曲里拐弯的那团纹路很乱,左绕右绕,似缠乱了扯不清楚的毛线。从留下的足迹可看出,那只虫子内心非常烦乱,它在原地打转了好久,方才厘清头绪遁形到沙丘背面。

  我追着脚下的一条纹路,快到一座大沙丘前,细纹不见了。那座沙丘很大,足有十几米高。阴面的沙子很松软,像刚刚堆积而成。我朝着空阔的沙漠,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高处的一脉沙子,竟然像泥石流一样,簌簌往下流淌。片刻,沙流不动了,再吼两声,沙子又开始流淌。我站在沙丘下,乐此不疲。追踪足迹的事,转瞬忘在了脑后。

  拍完视频,拎了滑板,脱掉鞋袜,光脚爬沙丘。大沙丘被太阳晒了一天,暖暖的,舒适又熨帖。沙丘顶部,一道长长的弧线,将沙丘分成阴阳两面,从下往上看,优美的弧线映衬着清蓝的天,美到令人心醉。痴迷沙漠里一处又一处的弧线,它们是浩瀚沙海的琴弦,是粗狂中最柔美的一笔,为沙漠平添了无限邈远。这也可能是我一次次乐此不疲驱车前来的原因。

  爬上大沙丘,竟然发现了一排绿苗,一半枯黄一半新绿,十分稀罕。人间五月天,凉州城里的花已经红肥绿瘦,但腾格里沙漠寒凉,沙生植物仍如冬天般枯黄。那令人欣喜的几丛绿苗,一看就知,是防风治沙时“草方格”所用的小麦秸秆,在这么高的沙丘,它们居然成功地抗衡了风沙,重新焕发出生命的盎然绿意,真是顽强到令人慨叹。

  坐在沙丘上,举目远眺,一条又一条优美的弧线,俯卧远方。我懒懒地躺在沙丘上,惬意地看天。我喜欢这种天大地大的空明,与满目的洪荒之美。没有束缚,没有高楼大厦物欲人海的挤压,天地很大,大得让我感觉,自己同沙漠里任何一只爬行的虫子一样,渺小,微弱,却自由,欢畅。

  想到虫子,我侧身往旁边看了看,发现旁侧,也有先前发现的细细纹路。我一骨碌爬起身,看到一只黑色的小虫子,确切地说,是一只屎壳郎,正迅疾地朝前赶路。它的身后,留下了先前我看到的细细纹路。

  在腾格里沙漠,每次一个像样的大沙丘,就能让我迷恋半天,想想,总面积4万多平方公里的沙海,不知道,其中容纳着多少数亿千计的沙丘。听说,腾格里沙漠除了无垠的沙海,还有草滩、湖盆、残丘等,遥远的地方,还有天坡,星星湖,太阳湖……所以,我不知道,这只屎壳郎,它步履迅疾,要去哪里?它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有人生的方向,有行进的目标?或者如同我们一样,总也在渴望陌生的远方。

  就这样不经意地走着,遇到了一株枯黄的“沙蓬”。凉州的特色小吃,大漠奇珍沙米粉,就出自“沙蓬”这种植物。“沙蓬”干扎扎的,满身是刺,到处都是,让人亲近不得,我常常绕道而行,怕它扎着我。再过一月,“沙蓬”就会长出绿绿的叶子,短小的柳形圆叶,上有绒毛,绿绿的一团,清凉,温润,点缀着沙漠的玄黄。

  屎壳郎在“沙蓬”前,停留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继续行色匆匆。我不知道,这只屎壳郎的前行目标,它在沙漠里,如一粒会移动的沙子,不知疲倦。我不想一直这样跟着它,因为我知道,沙海这么大,即便跟到明天,我也不会看明白它要去哪里。

  沙漠上,除了屎壳郎留下的细细纹路,我还发现过其他的足迹。比如,我在沙丘上,又发现了一串串小圆窝般的足迹,斜斜地,从沙丘的这面窜到了沙丘那面,我猜想,那可能是野兔留下的。除了小虫子小动物的足印,大多的时候,沙坡上留下的是风的足迹,一大片一大片,一波一波,海浪一样,非常好看。

  还有冬天的雪,也会留下足迹。春节刚过,寒风料峭时,我裹着棉衣来过。那时,沙漠上的雪大多已融化,只留下一些残雪,星星点点,铺陈在沙漠上。残雪有的形如海岸线,有的形如大金鱼,有的形如省略号,有的则什么也不像。沙黄雪白,图案显明,对比强烈,景色奇美到叹为观止,欲赞忘言。

  人的足迹,留在光洁的沙漠上,也很好看。前后一大一小的旋窝儿,串在一起,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相思,连绵不绝,念念不忘。

  印在沙漠上的足印,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以及流走的沙,都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沙漠的活跃:比如,风大的时候,沙子会簌簌流动,像长了腿脚;各种沙生植物,在太阳下抽芽的抽芽,开花的开花……

  除了这些我所知道的,我还相信,沙漠深处,在我脚力不能及的地方,还有其他的生命活动和美好景色,在不为人知地活跃和呈现:比如小到老鼠,大到骆驼;比如生存的残酷,和未曾目睹过的磅礴日出。

  太阳的光热微微在减弱,微风习习而过。公路两旁的沙漠,“草方格”的治理纵横有序。麦草编织住了局部的流沙,捆绑住了流沙飞跑的脚步,使公路两旁的沙丘,已生长出了像模像样的植被。

  大沙丘的半坡,一丛又一丛的芦苇,细细的枝秆顶着大尾巴似的穗序,坚韧生长,风情疏朗又不乏诗意。沙漠里的植物,芦苇的模样算是最温顺的。除此外,沙丘与沙丘相连的低洼处,像秘密一样,还隐藏着不少的其他植物,有拧条,梭梭,还有叫不上名字、但外形模样几乎和“沙蓬”一样,干枯,有刺,让人难以亲近。能理解,在如此干旱的地方,能顽强生长,本就不易,倘若不长出满身的刺,怎么能抵御风沙的吹打和外来的侵犯?

  眼下是五月中旬,举目四望,绿色零星。但我知道,再过一两月,沙漠的颜色就会丰饶起来。穿沙公路两边,稠密的新疆杨,已有了手腕粗。有些杨树上,喜鹊已在高枝上筑了暖暖的窝。树底下成片的芦苇,也会绿起来。尤其红柳,在公路两边,会开出长廊一样细碎的繁花。

  一年四季,我会来沙漠游荡数次。曾在夏日的傍晚,来过沙漠,那时,太阳正在西坠,晚霞满天,整个沙漠,被映照得金碧辉煌,波澜壮观,像漆了金一般。那种美,震撼人心,美到令人绝望。我在沙丘上,一直看到夕阳坠落,金光隐褪,沙漠上的一株株植物,从清晰到模糊不清,最后,整个沙漠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繁星点点在空中闪烁,唯有远处的凉州城,亮着一片隐约的璀璨光亮,我方乘车尽兴而去。

  我喜欢沙漠的自然之美,洪荒之美。记得沈从文先生说过:“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当然,我想,还有沙漠。

  □徐芳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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