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收麦
【字号: 新华网( 2019-06-05 09:36)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王卫权

  □王卫权

  一

  端午时节,吃过蘸了蜂蜜的粽子、粘米饭、腊肉和椒叶馍,我们佩戴的香包香气还未散尽,陇东黄土高原上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随风扬起破浪,阵阵麦香沁人心脾。生产队就组织人绑扎扫帚,收拾楗杈、推刨、木杈、木掀、架子车等,镰刀、磨石要社员自己购买准备。母亲带着七八岁的我,从东街到西街,转遍了所有摊子,出最少的钱,才买到了使唤手顺的木镰枷。镰刃必买“丰收”牌的,至少买两张。水磨石一元钱,这一元省下了。母亲挑块青砖,稍有空闲,“哧-哧-哧”磨起镰刃。磨一阵,用手指试试,最后拿起一枝麦秆,镰刃过处,草末飞舞,麦秆齐嚓嚓断掉,镰刃才算磨好。

  一连几天,队长治仲和上了年纪、有经验的老农,起个大早,迎着清晨霞光,从上坳转到碑子地。二百多亩小麦,一块一块看着。揪个麦穗,放在手心,一揉再揉,鼓足了气,吹去麦衣,数数麦子,算算千粒重,估摸搭镰收割的时间。那些天,社员望着一望无垠的金色田野,个个脸上均露喜庆之色,暗暗卯足了劲,盼着收麦,希望流几身臭汗。

  麦熟九成就动手,昼夜虎口来夺粮。一晃几天过去,能搭镰了。动员会上,队长治仲声若洪钟,霸气十足,不留口德:收麦天,揽黄天。大家都看到了,今年麦子比往年长的都好。咱们辛辛苦苦一年,就看这几天了。全队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能吃饭,能动弹,一律下地上场收麦。谁要耍奸流滑,我让你哭着没眼泪,米汤碗里不起皮,不信咱走着瞧!

  二

  收麦搭镰第一天,母亲早早起床,叫醒我们兄妹,齐齐跪在香案前,点燃三炷香,烧几张黄表,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保佑我们吧!让我们好好地收完麦,让我娃娃有白馍细面吃。烧完香表,许完愿,母亲就匆匆上地了。

  收麦如救火。一到麦地,社员便自由搭配,两三人一组,或五六人一组,一人七沟麦,一个紧跟一个,右手握镰,左手搂麦。收麦时或蹲或跪,缓慢挪动。地畛子短则几十米,长则几百米。后面的催着前面的,一旦蹲下去,不管是谁,都得憋足气,鼓足劲,直到一畛子麦割完,出了地头,才能站起来缓口气,舀一马勺凉水,咕咚咚一起喝完,又开始磨镰。天气炎热,麦秆过镰快。一个人半小时就能割三分地。正午,天气最热。母亲脸上土末、汗珠交汇,衣衫湿透,但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沮丧劳累。七八岁的我给母亲提水送饭。母亲胡乱地吃几口馍馍,喝几碗酸酸的浆水,又一头扎进麦地。泛着金浪的麦田里,看不见人,只有远处人头不停地晃动。

  生产队规定,割一亩麦记三十分工。一块麦割完,队长、会计迈着大步丈量,计算好面积后当场公布个人割麦面积。至今我都不明白,一个瘦弱,柔软、个子低矮的母亲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天天割麦都是二亩以上。问母亲,母亲说,收麦和供你们念书一样,有心劲。如果没心劲,不鼓劲,到手的麦子让突如其来的冰雹砸了,让暴雨冲了,那多可惜啊!

  三

  大人收麦,我们孩童往场院里运麦。麦捆大,麦穗重。七八岁的我抱不动,就在架车子上面踩踏,往四周摞。为了多装快拉,哥哥装车心狠,麦捆摞的像小山,然后用麻绳捆紧扎好。哥哥驾辕,我后面推车。农田小路坑坑洼洼,尽管我们小心翼翼,但还是有翻车的时候。好在麦捆不是很重,哥哥从车下钻出来,满脸涙气,狠狠地瞪着我。我吓得大气不敢出。

  因为车翻,许多捆好的麦捆散开了,麦粒蹦出来了,散落一地,若要叫让队长看见,挨一顿臭骂不说,还要扣工分。我们都吓的要死。哥哥麻利地放好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好捆好麦子。我赶紧拾净散落的麦穗,末了,又攥紧一把麦秆,将遗落的麦粒扫到一块,脱下汗衫,连土末麦粒一块包好塞进车里,回去倒在场院里。队长看见了也无可奈何,因为我们没有浪费麦子。麦秆、麦旺子、尘土末子,汗珠子咸啧啧的,合并一起,脸上发烧,脖颈生疼,有时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收麦累人。没做惯活的我,有时累得跑不动了,嘴里嘟囔着;咋不下雨,让人歇歇啊。啪!一记耳光打过来,母亲怒斥道;傻怂胡说啥里,老天爷惩罚你,下了暴雨冰雹,打光了麦子,你能吃上白馍细面吗?母亲一席话,吓得我吐吐舌头,再也不敢胡说了。

  四

  麦子不到十天就突击收完了,田野像分娩的孕妇,静寂下来。我们睡意朦胧时,母亲将我叫起,提上笼筐去拾麦穗。因为队上规定,收割后的麦地,遗落的麦穗谁拾归谁。母亲和我们兄妹依次排开,从这头拾到那头。拾得好,也就是半袋子麦穗。那时治仲队长和会计验收割麦面积时,不但看面积,还把地里遗落麦穗多少作为记工分的必要条件。在上世纪70年代,社员爱集体,爱惜粮食胜过爱惜自己的生命。他们多数是割麦的行家里手,镰刀过处,不但麦子割得干净,麦茬也压得很低。麦穗一旦遗落,他们顺手拾起,塞进麦捆。收割后的麦田里,要拾很多的麦穗,那是比较难的。整个生产队,二百号人,都拾麦穗,你拾了他拾。一个夏收过去,母亲和我们兄妹最多的拾四五升,最少的也就是三二升。因为多拾了几升麦,我们就能多吃一口白馍细面。

  五

  麦子入场昼夜忙,快打,快碾,快入仓。碾场摊场是个技术活,不但要有劲,而且要有窍道。抖乱的麦子立得越高,中间空隙大,利于阳光照射,干的快。因此立麦这个活非男的莫属,女劳力解捆将麦子抖乱就行。摊完场,天已热起来。人常说,杈头有火。翻得次数越多,熟场也快。治仲队长心急,性格更急。翻场翻场,抓紧翻场!一声吆喝,立马,几十名男女围成一个大圈,一人一个杈把,只见杈头此起彼伏,麦秆飞扬。翻过四五遍后,开始绾场,即将晒干的麦秆用杈头从中间拍压平整,摊成圆圆的大圈。这时,马、驴、骡子、牛全部被套好,拉着碌碡,一圈又一圈。

  快快,快点,牛快拉了。赶场的王老伯一声吆喝,我们几个孩童拿着抓篱,像离炫的箭。飞也似地跑到黄牛跟前,恰巧对准,接上了,满满的一抓篱,沉沉的端不起。有时,我们跑的慢了,大家畜粪便拉在了麦草上,我们也不嫌脏,将手伸进麦草底下,往上一翻,粪便就扣在抓篱上了。

  太阳流火,男的穿着汗褂子,大裤衩,古铜色的皮肤晒得油光发亮。他们吆五喝六,鞭稍甩的蹦蹦响。哕哕哕,马的喷鼻声;昂—昂—昂,毛驴的嘶叫声;哞—哞—,黄牛的唤子声,人的喧闹声,合成一曲动人的碾场曲。麦秆翻过两三次,麦秆碾破了,麦粒脱离麦秆了,所谓的场就碾熟了。

  轰隆隆,忽然几声炸雷响过,瞬时从北边压过来几层黑云。场院里开始了白刃化的搏斗。社员急疯了似的,用杈挑的、用手抱的、用车拉的,用塑料布捂的,一阵风卷残云,很快,麦草垛垛起来了,麦粒也堆成了堆。这时,乌云忽然散了。社员脸上、身上全是土末、麦草、汗珠,再累,也没有一个人说抱怨、过头的话。大家已经习惯了。谢天谢地,只要老天爷没下暴雨,麦子没受任何损失,比啥都强,大伙有的是力气!

  这时夜幕降临。没有一丝风,晚饭吃了,还是没有风,有人累得倒在麦堆周围,正睡得香甜,不知谁喊了一声,起风了!大伙像听到了冲锋号,一跃而起。迅速操起木掀,嗖地,你一掀,我一掀,麦子飞向天空,麦衣分离,颗颗金黄的麦粒均匀地落在一定的巷道上,麦梗,麦穗等杂物被母亲和婶婶用扫帚轻轻掠去。

  扬场时,治仲队长是很大方的。他见我实诚,就派五叔和我装上半袋子小麦,去邻村换来几大捆麻花、拉半架子车熟透的西瓜犒劳大家。大麻花就着甜西瓜,大伙吃的酣畅淋漓,吃的笑声飞扬。东方露出鱼肚白时,十几担净麦堆在了场中心,麦衣堆在另一边。许多人围着麦堆,还没迷糊一眼,第二天碾场又开始了。

  上世纪70年代初,队上因为有治仲这位敢说敢为,性格倔强,脾气暴躁,没有一点私心杂念的队长,我们长畛村收麦,碾场,晒麦,分麦,入仓,交公购粮,事事都在前面,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损失。公社、大队派人来取经学习,让治仲介绍治队经验。治仲虽然只有小学程度,但说话很有哲理。他说,小麦养我全村老小,我待小麦如亲生父母。我们敬畏小麦,我怕自己疏忽大意,带不好头,让到口的粮食让冰雹砸了,让暴雨冲了,叫连阴雨下的长芽发霉了,我就成了全队的罪人了!所以收麦这段时间,我最凶,骂的人最多,但社员都不上心。因为我这样做,是为了大家能多吃一口白米细面。

  进入80年代,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手扶拖拉机、小四轮拖拉机、脱粒机、收割机等大量机械出现。人工收麦、碾场被机械化代替。人工收麦碾场等高强度的劳作场景,永远烙在我的记忆深处了,每每想起,至今还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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