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
【字号: 新华网( 2019-04-17 10:02)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王培国

  □王培国

  我常想:人其实和植物一样,也是生长于一方泥土之中,而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的。

  犹记得从前,每当黄昏时分,父亲带着倦容从田地里干活回来,衣服上沾满了尘土,一回家进门放下手里的铁锹,提脚跺跺鞋上的泥巴,就往堂屋的土炕上爬——他实在太累了呀,年过半百,体力大不如前了。母亲瞅着眉毛不由一皱,低声嘀咕,“又一身的黄土,把床单给弄脏哩。”语气中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怨艾。父亲不理,劳累的身体在又绵软又硬挺的土炕上舒展开,不知不觉就响起了的鼾声。母亲瞧着父亲睡得那么沉,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进厨房,生火,擀面……给父亲做饭。

  在我记忆中的乡村世界,永远不可磨灭的是父亲一身汗水一身尘土的模样。农活可真是天底下最繁重最辛苦的劳动。那时,所谓的农业便是蓄力加农民一双结满老茧的双手,一粒粒粮食就是庄稼人一滴一滴的心血和汗珠。父亲母亲耕种侍弄着十多亩田地,几个姐姐先后出嫁后,我们家劳力单薄,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后来,为了增加一点经济收入,供我和四姐上学读书,又种植了成片的果树,养殖了绵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地奔波操劳。农忙时节,清晨天不亮摸黑起床,背几个馍馍,提一壶开水下地。在田里连续劳动六七个钟头,累死累活的,就为了让儿女们过上好日子。一辈子在黄土塬上摸爬滚打,父亲身上不光沾满了尘土,常年还散发一种味道,是很重的汗味儿。父亲贴身常穿的背心,白色的,穿着穿着,就看不出是白色的了。成了汗水的颜色,泥土的颜色。柔软的质地,也发生了改变,硬巴巴如盔甲。年长日久,慢慢地后背就开了洞,露出太阳晒黑、晒烂的皮肉——一个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庄稼人一生到底要流多少汗水?他的身上又要沾染,抖落多少黄土呢?

  而尘土和汗水不光沾染在衣服上,也透进了父亲的骨头和血液,化为他性格中的坚韧和朴实。十年前年父亲患胃癌,住院医治。入院不久,姐姐们看着父亲身穿的衣服已经旧了,就买来一身新衣裳给他换。旧的衣服脱下来,一抖,库管、口袋、折缝中,全是土,是老家的黄土……在住院期间,与病魔抗争,父亲表现得从容、镇定,同病室别的病人整日愁眉苦脸,一副病恹恹萎靡不振的样子。只有我的父亲却装着没有什么事似的。别人吃不下饭,他依然吃得很香,引得不知内里的别的病患家属直夸我的父亲有一副好胃口……可我心里明白父亲患的是胃病,食欲减退,吃下东西胃里难受得要命,他只是不想将自己的痛苦摆放在脸上,让儿女们心里难受罢了。

  父亲是属于黄土地的。他故去后,我们将他安葬在老家塬上一块田地中。年年看着田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绿油油地生长着,我知道我的父亲依然活着。这些年渐渐明白,我们现在美好生活的源头就是父亲一生流过的汗水,是他身上抖落的那一层层的黄土。这汗水和黄土混合在一起,不就是一片厚重而肥沃的泥土吗——而我们不就茁壮、蓬勃地生长在上面,延续着父亲的生命和梦吗?

 
Copyrigh © 2000-2012 gs.xinhuanet.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制作单位:新华网甘肃频道
本网站所刊登的新华社及新华网各种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
均为新华通讯社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010070160010000000000000011110541124377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