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寸草心
【字号: 新华网( 2019-03-27 09:48)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尤效清

  □尤效清

  已是阳春三月,万物萌生的季节,但连日来依旧雨雪霏霏,没有一个完整的晴天。触景生情,伤春思亲的情绪油然而生。日月轮回,季节更替,世间草木遵循着它春风吹又生的自然定律,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管她走过的路或长或短,一旦离世再也无法追回,只给后人留下诸多遗憾,绵绵无尽的思念。

  跟陇中黄土高原上许许多多隐名埋姓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也是她们之中平凡的一个。听说小时候,我有一对乌黑粗亮的大辫子,那是母亲特意编制的。生了兄长之后,母亲思忖着身后能跟一个女孩,但事与愿违,这样的方法并未因此改变我的性别。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中国农村还没有摆脱贫穷落后的束缚,母亲就教会蹒跚学步的我们讨生活。麦子黄熟的季节,每个下地的母亲身后,都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尾巴”,手里挽着筐篮和小铲子,不言而喻小家伙们的任务是收获野菜。那时候社员们收麦不需要镰刀,只用一双坚韧无比的双手,家乡人叫做拔麦子。母亲拔麦的时候小心翼翼,有意识地留下了生长得光鲜水灵的苦苣菜。跟在身后的我必须眼疾手快,迅速将它们铲下据为己有。如果手慢一点,就会被相邻的小孩铲去。那年月苦苣菜是一种天然的美食,凉拌或烧饭,能顶半个口粮。小伙伴们一上阵,就暗暗展开了竞赛,看谁收的又快又多。我常常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母亲为此而自豪,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别瞧不起我家小儿,比许多的女娃强多哩!

  母亲识字不多,但看得远,自然掂得起读书的分量。那时候课外读物贫乏,上小学的我迷上了连环画,母亲最能读懂我的心思。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上几个鸡蛋换回的小钱,就领我徒步十几里的山路去县城。看我一头扎进新华书店,捧回几本小人书的得意之情,母亲也是一脸的欢喜。那几百本小人书,至今依然被我珍藏着。那是母亲的血汗,也是我积攒的一笔财富。至今能依然与文字相濡以沫,其实就是童年里母亲奠定的基础。母亲流汗流泪,供我一直读完了高中,在那个艰苦贫瘠的年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母亲心灵手巧,不仅能做可口的美食,漂亮的衣服,她剪的窗花也被四邻称道,是我童年一道亮丽的风景。每到寒冬腊月,母亲买回花花绿绿的纸张,挥动着灵巧的小剪子,就开始剪辑一个活泼泼的新春,年的喜气早早地来到。母亲有一个用旧报纸和牛皮纸装订的书夹子,里面储存着几十种她收集的窗花样品。在剪辑之前,母亲要把纸张跟样品用粗脚大针缝在一起。随着剪刀梦幻般的轻歌燕语,细碎的纸屑从母亲的枝头花瓣一样坠落,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艺术品就诞生了。古朴的窗棂上,五颜六色的图案各司其职,被雪白窗纸的屏幕映衬烘托着,如梦似幻,如痴如醉。中间的图案是一个大大的菱形,三角形的图案分布于窗户的四角。有红梅傲雪,牡丹吐香;有莺歌燕语,孔雀开屏;有飞禽走兽,十二生肖,主次分明,疏朗有致,浓缩了一个万紫千红的春天,给艰难岁月里的我们带来欢喜和憧憬。

  母亲是善良的化身,有一颗慈悲助人的赤胆热肠。村里有一位孤苦伶仃的五保老人,母亲经常拿家里的口粮接济人家。老人病了,母亲徒步跑十几里的山路给寻医问药。母亲的善举也影响了大哥,包下了给老人挑水的活计。老人临终之时,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一个小水缸赠与母亲,感谢几十年对她不离不弃的照顾。

  母亲啥时候患病的,不得而知。只是她呕吐的频率日渐频繁,脸色憔悴,本来就不壮实的身体瘦成了一把皮包骨。那是1987年的一个冬夜,母亲郑重其事地跟我进行了一次长谈,话题的中心是我的婚姻问题。当时的我因为一次恋爱受挫,对成家的事心灰意冷,父母托人介绍过几个对象,都被我一口回绝。母亲为此苦口婆心劝导我,比前瞻后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我的态度依然固执,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至今思来真是后悔不迭。当时我年轻气盛,真是不懂母亲的良苦用心。重病的母亲可能预感到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我的婚姻是她抛不下的心事啊!

  又到了第二年的寒冬腊月,父亲和大哥用架子车拉着母亲去县城看病,回来已经是日落西山。那天的母亲像有了好的气色,不用搀扶自己下了车,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我紧绷着的心弦忽然松弛了一些,母亲的病一定会好转起来的吧?吃过晚饭,父亲忽然偷偷告诉我,医院确诊,母亲患的是胃癌,已到晚期。当时的我一下子蒙了,就感觉天塌了一样,使劲地压抑着一声嚎啕长哭。1988年农历正月十六,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辛劳了半世的母亲溘然长逝,享年53岁。苍天忽然抛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为一位早早凋谢了的平凡的生命致哀送行……

  母亲离世的那几年里,我迟迟无法从悲痛中解脱,有时候从梦中哭醒,老屋空空,生死两茫茫。思念绵绵,春风吹又生。但厚德载物,日月永存,她老人家贫瘠但并不平凡的短暂的一生,给儿女留下了一笔宝贵的遗产和精神财富,是我们为人做事的教科书。但愿母亲的在天之灵能够护佑我们身体康健,平平安安,快乐吉祥永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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