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同心
【字号: 新华网( 2019-03-27 09:48)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辛献华

  □辛献华

  1984年,我辍学在家,一下子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在那个年代,辍学是常有的事。我没有责怪父母,知道他们也是出于无奈,父亲曾发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我总不能逼他真的把锅砸碎卖掉吧。我的家很可怜,父母更可怜,当我看到父亲那件破的形同虚设的汗衫时,所有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我知道和他们比我没有资格喊冤叫屈,更没有理由责难他们!我觉得已经十四岁的我不应该这么理所当然地活下去,而应该为这个可怜的家做点什么、分担点什么。

  可是除了多认了几个字和那一墙毫无实际用处的奖状外,我真的是一个多余的人,而且,那些奖状如今已经蜕变为让父母徒增烦恼的废纸,充满了彻头彻尾的刁难和恶意,而这绝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让它们消失,还父母一个清净。但是我万没有想到,我做了一件最恶毒也最愚蠢的事,见奖状突然消失,父亲大怒,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当母亲无奈供出是我时,父亲彻底陷入了萎靡,倔强的头颅像断了骨颈,再也无力抬起……

  父亲是个坚强的人,但这件事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火气全无,而且对我格外宽容、百般迁就,这让我十分难过、无地自容。

  我想,我应该出去躲一躲,让距离和时间化解这一切。后来,我跑去了几十里外的一个砖窑厂,没想到一去就捡了个外出买菜的好差事,这让我深感意外、又激动万分,恨不能立刻告诉家人。我的那只英雄牌自来水钢笔告诉我,“知识改变命运”不是骗人的鬼话,它已经在这个尘土飞扬的破窑厂成为现实。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接到一个光荣的任务,去县城买肉,而且由我单独完成,这是何等的器重和信任呀!当我接过平生见的最大一笔钱时,我像接过一道圣旨,一种天降大任的豪迈和神圣感如旭日东升喷薄而出,眼前一片金光灿烂。尽管一路上遭遇迷路、暴雨、狗追、自行车翻入水沟等诸多惊险和考验,都始终无法动摇我的信念和喜悦。那天,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回到窑厂的,但不管怎样,我总算不负重托,完成了任务,虽然猪肉已被雨水和泥土搅和的无从辨认。这件事使我确信,我并不是一个除了吃饭一无是处的蠢货,而是一个可堪造就的人。那条猪肉就是最好的证明。

  砖窑厂的附近有条小河,河边有片小树林,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夏日的田野青绿逼人、生机勃勃,散发着迷人的风姿和醉人的香气,让你很难无动于衷、继续死气沉沉……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总是强调苦难而忽视抬眼可见的生机和希望,苦难是苦,但它可以唤起你的良知和勇气,让你直奔生活的主题。经历过苦难的人,往往比没经历苦难的人更坚强、更执着善良,也更懂得生活的不易。在那片小树林里,我不仅重新找回了自信、甚至萌生了复学的念头,而且竟然在有一天看到了父亲。我至今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父亲怎么可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突然出现在那片田野和我的眼前,但是那件形同虚设的汗衫告诉我,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那的确就是他,我的父亲的确来过。仅仅为了看我一眼,他一路打问着走了四十多里,见到我,竟然呜呜地哭了,泪如滂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会哭、会流泪,他哭的样子并不好看,但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更真实、更可爱,那天,他的肩头每抖动一次,我的心就震痛一次,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父子同心。周围是青翠的田野,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天地一片苍茫,我和父亲的心重合在一起。

  一月后,窑厂歇工,我回家,一进门,他就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这两天回来。母亲在一旁搭腔说,就是的。天哪,原来我的一切行踪,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这使我觉得父亲很神奇。那一次我挣回了八十四块钱,成为我生命中最豪迈的记忆。

  窑厂的那段经历使我心有不甘,颇感自己是块材料,所以后来我选择了参军入伍,决定到军营的大熔炉锻造一番,是骡子是马,溜一溜再说。距离的遥远使我更真切地看到了父亲,看到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不易和伟大。生活中,我们总是过于亲近母亲而疏远父亲,觉得他过于严厉和苛求,却不知正是他的严厉与苛求锻造了你、护佑了你,是他为你剪去枯枝、剔除败叶、驱走害虫、竖起围栏,使你规避了无数风险和灾难。而他,宁愿承受曲解和不公。只有父亲,可以这样:在他强大的时候,他庇护你、容忍你;在他衰老的时候,却耻于依靠你。而且,当我们不约而同地把一切美好的颂歌、养育的恩德奉献给母亲时,父亲觉得理所当然,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也应该享受一点,反倒常常心怀歉意,这就是一个父亲的不易和伟大。

  我一直认为父亲很坚强,坚强的像块石头,没什么能击倒他,却不料他比母亲更脆弱。我入伍走的时候,貌似平静的他,实际上内心的堤防早已决口、波涛轰鸣,我分明听到他急切而又压抑的喘息声,令人窒息,给人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之感,搞得全家如临大敌。那时正值秋天,田野一片金黄,大地丰收在望,庄稼地热闹非凡,而我家像进入了严冬,一片冷清。

  我知道我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但最明亮的一定是父亲母亲,距离让他们一夜间变得目光不再短浅、心胸豁然开朗,他们开始关心国家大事、收听广播、查看地图,试图从中找到关于我的蛛丝马迹,结果自然是每次都让他们失望。但他们可以从中推断出“国家太平、我儿安好”的道理。所以,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底层百姓一个种地农民的觉悟和胸怀,在他们泥土般淳朴的心灵里,往往装着国家和民族这些神圣的字眼,许多时候,他们对国家的理解、体谅和信任,远远胜过某些高谈阔论的人。正如我每次探家,父亲都会说,你是国家的人,凡事都要三思而行。一下子把我推向至高的境界,使我不敢自轻。而我每次探家,他几乎都能准确预测,他对母亲说我可能要回来,我果然正在返回途中,这让我觉得他近乎神性,有什么特异功能。而当我要回部队时,他所有的预感彻底消失,说话也含糊其辞,甚至连时间也忘得一干二净。我每回一次,他的白发总能增添几根。他和母亲衰老的速度和我回家的次数成正比。所以后来我很少探家,而这无意间被视为一种敬业的象征,为我积累了不少发展和晋升的资本,我不知道应该自豪还是羞愧。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作为一名军人,假如你做到了为国尽忠,那一定证明你亏欠了父母和家人,这就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的最好解释。而每一名军人,都必须在其间做出选择。

  军人的生命来自父母,但最终是属于国家的。因此,军人的每次告别,都可能是最后的告别;军人每次的离家,都可能是此一去、不再回。天下人都厌恶战争,但我敢说最痛恨战争的一定是军人的父母,因为一旦战争来临,你献出的是爱国热情,他们献出的是亲生骨肉。这一点,只有军人和军人的父母最清楚。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我每次探家,父亲的白发总能增添几根,母亲会在一夜间苍老许多。

  从军多年,父亲只来过一次部队,而且只呆了两天便匆忙赶回,理由是怕耽误我工作。而他来的理由更简单:就想过来看看你。之后再没来过,直到去世。但是这件事一直挂在我的心头,总觉得其间隐藏着什么。多年后母亲才道出真相:那是他看到家里的一棵树被风刮断了树冠,心里总不踏实,于是便有了那次的突然造访。母亲说的那棵树是棵桐树,是我走那年父亲栽下的,记得他还说桐树耐旱、好活,现在我可以确信,那棵树是因我而栽、为我而种,而且可以想到,这棵树让他操碎了心,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因为在他心中,那棵树就是我,不容有任何的闪失。但他应该想到,一棵树和一个孩子一样,总要经历些风雨才能长大。所幸,这棵树没有辜负他,早已成为巨木,而我,显然比不上那棵树。但是我会一直努力,努力成为他希望中的一棵树、一个有用之才。

  我走了,给他留下一份悬念;他走了,给我留下无尽遗憾!但是我知道,我和他不是对手,而是父子一脉、父子同心,我还知道,无论我优秀与否,都是他的翻版、他的重现,是他血脉的绵延和继续……我们就是同一个人。

  在岁月的旅途上,我们自以为是、步伐匆匆,河流、树木、田野在我们眼前一晃而过,但是有一天你会知道,它们才是永恒的风景,看到它们,你会想到父亲、母亲,你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因为他们,就是天空、就是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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