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人家
【字号: 新华网( 2019-02-01 09:14)  来源: 甘肃日报  作者: 陈立岗

  清水县城夹在南北两山之间,牛头河本来是穿城而过的,可为了拓宽县城而改了道,经由北山脚下悄悄流去了。南山坡度缓慢,山塬层层,便有诸多的良田沃土和村庄阡陌,其中历史悠久的永清堡就是南山山麓之一角,现为清水县一中所占据,雄踞山顶,清净无烟火色,青砖黑瓦的校门,上有于右任题写的“清水中学”四个大字;北山坡陡,不便耕种,葫芦观岭一峰独秀,山尖朱红的古庙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中。每到春来,山桃漫野,偶有亭翼然,这时,你随便站在县城任何一个位置上,放眼望去,收入眼帘的,尽是恰到好处的烟景。

  清水人的一天,要从一碗热气腾腾,浇着油汪汪红辣子的瞎扁食说起。清水人将“瞎”读作“ha”,所以瞎扁食,就成了瞎(ha)扁食,所谓瞎扁食,就是只有皮而没有馅儿的意思,或者皮儿里面只包了一点点葱花,类似于馄饨,但又完全不同于馄饨,主要的区别全在那浓浓的汤汁和油汪汪的辣子上。如果你是一个外地人,第一次来清水,沿着老街一路缓步,保管你在那些沿街的花里胡哨的商业门店中,总能看见一家两家的扁食馆,这些馆子又都保持着相当的古风,不仅门顶上悬着的仍然是木质的黑漆匾额,就是馆子里的桌凳,也大多都是油腻腻的陈年笨拙的实木桌凳,就连筷子也还有一大把插在一只筒子里的遗风。

  据说,吃扁食是要上瘾的。我有一个同事,矮墩墩的,血压又高,是不宜吃过于油腻的东西的,但他偏就好这一口,又非荤腥的不足以过其瘾,据他自己讲,如果一天不吃一碗扁食的话,是一整天都觉得没精神的。

  而要吃上一碗过瘾的瞎扁食,可不能睡懒觉,尤其按着钟点上班的人。不论数九寒天,还是三伏天气,扁食馆都是最早开门营业的,还没等店主人将第一锅扁食下到锅里,在雾气腾腾的馆子里,早已排上了几个睡眼惺忪的人。大多数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早就将准备好的零钱扔在窗口的一个纸盒里,就跟自己家里一样。要是碰上熟人,就争抢着掏钱请客,拉拉扯扯,一番推让,在这推让中,馆子里冰冷的未睡醒的气氛渐渐融化,渐渐热闹起来了,然后大家剥蒜,取筷,提起汤壶给自己也给相识的人倒面汤。在这当儿,大家便聊了起来,从中央到地方,从国内到国外,从城里到乡下,从天气到年成,昨晚的酒以及单位里的事,无不成为大家的谈资,直到扁食端上来了,这才很享受地吃,然后相互发烟,相互点烟,相互握手告别,早上告别,中午大街上又见面,明天早上吃扁食又是一番推让,但永远都是亲亲热热的!

  在清水,最惬意的日子要算秋冬之交的那些时光了,是秋而已略有寒意,是冬而尚觉温煦。更重要的,是县城有好几台大戏要陆续上演,这些大戏,总体而言,可分为“庙会戏”和“节会戏”。这还是城里的戏,还有城郊以及县城周围的山上,几乎每个村庄都要唱。县城的戏以大戏为主,比如每年的物资交流会上,隔几年还要请易俗社的来唱几天,那可真是轰动全县城乡人的大事儿。至于城郊或山上的,主要以灯影戏为主,叮叮咣咣敲打几天,人们照样忙着秋收,只是早晚去庙里烧烧香,磕磕头,却没有一个人认真坐在台下看一眼。即使唱大戏,也是请个业余的“杂班子”凑合凑合,达到心诚的目的就是了。总之,九十月间,对于一个清水人而言,尤其一个懂点秦腔的人而言,是不愁没有戏看的。而如果你是一个外地人,你完全可以随便跟在任何一个夹着小马扎慢悠悠挪步的老头后面,他准能将你带到锣鼓喧天的戏场去,你也完全可以学着清水人的样子,在戏场周围的零食摊称上二两麻子,坐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一边嗑着麻子,一边看着戏,我相信,这时候你一定最能深切地体会到作为一个清水人的生活是多么的惬意。

  但在清水,惬意的生活似乎总归是男人们的,就连吃扁食看戏这样的事,也总是男人居多,而有几个女人肯一大早就去吃扁食,或是悠闲地到处赶庙会、看大戏呢?所以,做个清水人固然惬意,做个清水男人就更惬意了!

  每当九十月之交,在清水,几乎家家都要为过冬而腌制咸菜。商贩也正是瞅准了这个商机,每到这时候,一大车一大车的萝卜白菜从半夜就已经运到清水城里了。大车一字儿排开,停在长途车站前一个叫做鸡儿集的马路上,天刚微微亮,从被窝里出来,冒着寒冷,口里呼着白气的人们就开始讲价、过秤,装车,整条马路被汽车、三轮车、架子车堵得水泄不通,直到上了班,交警和执法局的人拿着喇叭哇哩哇啦大声喊话驱赶,费好半天的工夫,才勉强腾出一条通道来,但马路上已到处是狼藉的菜叶,只坑苦了扫马路的人。

  所以,霜降之后,立冬之前,黄叶飘萧的这几天里,无论农家妇女,或者城里有公干的女人,谁都要自觉不自觉地参加到这场忙碌而紧张的腌制咸菜的大潮中去。因为,时不我待,腌制太早,气温尚高,菜就容易腐烂;腌得迟了,一场北风过后,气温骤降,光洗菜就成了头等的难事儿。于是,在秋高日朗的天空下,或在自家的院子里,或在门前的场地上,甚至阳台上,总能看到女人们卷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臂膊,洗菜、切菜的忙碌身影,而空中总是飘扬着动人的秦腔。在这几天里,女人们一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家的菜腌好了没有,并以此为切入点,展开经验交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足自乐的笑容。谁说不是呢,虽说今天的日子已不再是愁吃愁穿的日子了,但看着墙角乌油油的发着幽光的两只大缸,一缸咸菜,一缸麻菜,一家老小一冬的生活便都有了着落,任凭屋外风吼如牛,雪积三尺,一家人的饭碗总是丰盈而滋润的,心中便充满了不能言说的踏实感与成就感。(陈立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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