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棉袄
【字号: 新华网( 2018-11-07 09:43)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辛献华

  □辛献华

  红棉袄是女式的,那种对襟的。一个毛头小伙穿了个女式的红色对襟小棉袄,其滑稽可想而知。这个穿女式红棉袄的小伙子就是我。

  棉袄是我大姐的。我小时候也有一件新的属于自己的蓝色棉袄。我记得那是一年春节,父亲好像卖了一棵树,用卖树的钱给我和三哥扯了一身蓝的确良布料,娘给我兄弟俩每人做了一身新棉衣,而且每人还买了一顶新帽子。因为这套新棉衣,我和三哥在那一年无比幸福、无比自豪,穿一身体面的新棉衣不吃饭都不觉得饿——这是我和三哥在那一年春节得出的共同感受,这个感受一直延续很久。

  我一直渴望自己快快长大,长成个可以和大人同起同坐,可以出入一些社交场合的大人。可是我发现,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长大了你就得像大人一样去拉粪车、学耕地,不能再无所顾忌地出入别人的家门了。但是这些我并不十分担心,要命的是有一天我长大的身躯没有了包裹它的衣服。当然,根源是因为贫穷,而导致贫穷的原因却是我们兄弟几个茁壮成长的身体。大哥长到一定高度,需要找一个媳妇过日子;二哥长到大哥高度也得找。两个姐姐呢,得出嫁。好家伙,那时间,这些问题连珠炮一样直轰我们本就羸弱的家,弄得父亲焦头烂额。我寻思,那些艰难的日子里,父亲一定很后悔生了我们这么多孩子;而我们呢,每当看到老两口填满愁绪的脸庞,恨不能像孙悟空一样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小蜜蜂,吃不了多少东西,还能给老人家采回一些蜜来。可气的是我们不会缩身术,而且在快速地成长着。那段时间里,我们成长的速度与父亲的发愁程度成正比。我们长一岁,父亲的脸上准能及时地刻下一道愁纹。但是父亲的伟大与崇高在于,他没有怪我们,而是很现实地、默默地接受和认可了这一切,并为这一切而呕心沥血地努力着。

  对当时的他和母亲来说,眼前的每个孩子都是一道难关、一座堡垒,他们必须得冲过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一直敬佩并吃惊,父亲那瘦弱的身躯里竟聚集了那么大的能量,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他竟能靠自己的双手解决了那么多、那么大的问题,譬如:给我的大哥、二哥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将我的大姐、二姐送出门,并且陪送了不逊于别人的嫁妆。而这几笔数字综合起来大的吓人!人都不敢想象这些钱从哪里抠出来的。可他竟抠出了这么多。

  你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多么渴望有一套属于男孩本色的衣服,可以自由地出入大众场合,可以毫于愧色地和同学们并肩而行,可以大大方方地面对女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可以一心地扑在学习上。可是,我不能拥有这些很简单的生活,而只能穿上我的红色小棉袄,背着沉重的感觉度过每一分钟。

  穿红棉袄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有一个小名叫霞的女孩我不能不提一下。她和我是同桌,也穿一件红色小棉袄,当然比我的新而且漂亮。她是个很内向的女孩,但内心却很善良。有一天晚自习,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她忽然小声对我说:“其实没什么,我觉得你穿上挺好看,你看,你的眉毛像个女孩子。”

  结束穿红棉袄的历史是1986年。那一年,辍学在家复学无望的我忽然萌生了当兵的念头,决定到军营碰碰运气,随后我十分顺利的入了伍。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从县武装部的军需库领了一套崭新的军装,当我为终于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衣服而心花怒放时,没想到从不示弱的父亲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引得母亲也跟着流泪,吓得全家束手无策,一问才明白,他老人家内心一直压着一块石头——这石头就是穿在我身上的那件小棉袄。

  听姐姐说,我走后,母亲并没有将小棉袄改作它用,而是洗净叠好,锁进了她床头的柜子里。想我的时候,她会拿出来看一看,然后重新锁好。我知道,那是母亲把小棉袄当做了我。后来每次探家,我也想请母亲打开柜子,看一看我的那件红色小棉袄,但每次又不敢开口,怕引出她老人家伤心的泪水。再后来,老两口相继去世,我的小棉袄也因此不知去向。

  时光如水,岁月如歌。而今我生逢盛世、衣食无忧,可身在盛世的我,却无法忘记那些艰苦的日子和我的那件红色小棉袄,所以写下这篇文字,是为感念,亦为致敬——感念在那苦难的岁月里,所有爱过我和我深爱的人;向他(她)们,向我的红棉袄,也向那段艰苦而难忘的岁月,表达我由衷的感激和致敬。

  谢谢你们!谢谢我的红棉袄!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你们!

  我想,今后我会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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