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西去
【字号: 新华网( 2018-07-05 09:48)  来源: 甘肃日报  作者: 龙巧玲

  弱水,是一条河。家乡人也叫她山丹河。她从祁连山北麓出发,向东北奔流,在城东折转向西,穿城而过,到佛山一路向西,在甘州与黑河并流,穿越巴丹吉林沙漠,入内蒙古北境额济纳,又称额济纳河,终于居延海,古称西海。《水经注》《山海经》等古籍记载:“大禹导弱水至于合黎,馀波入于流沙。”“弱水自张掖删丹西至酒泉、合黎,馀波入流沙。”后经专家考证,山丹河就是弱水。河水在上世纪末干涸后,弱水从行迹上消失,于是“弱水三千”,便在人们的唇齿间相传成一道美丽的风月。

  西海洲头,弱水西流。远古时,祁连山是游牧部落的天堂。戎、狄、月氏、乌孙、匈奴、回鹘相继在这里建立王国。时至今日,弱水河上游广袤的草原,依然“风吹草低见牛羊”。祁连山雪峰若冠,牛羊遍野,山花烂漫。山村点缀于半山,四起的炊烟,和着霞光,或扶摇直上,或随风飘荡,在山岚间氤氲,弱水河在谷底蜿蜒流淌……岁月似乎从来不曾走远,日升日落,尘起尘没,亘古不变。

  记忆里,弱水河在老城南墙外一里,数米高的护城大堤,堤内是二坝泉,堤外过百米才是河道。那时的弱水,是小城的护城河。数年后城墙拆除,大堤成了一道陡坡,来往河边,需从坡上攀上攀下。河边灌木密集,藏匿水鸭、野兔、红狐。河床里孕育着圆润的石头,在粼粼的波光里,晶莹剔透。还有一些巨石被人横置在河心,用以过河垫脚。南岸是河水在南湖衍生的沼泽、林地、喇嘛缸泉、月牙泉。北岸是零星的人家,清晨或黄昏,总有人挑着水桶,攀过陡坡去河里汲水。

  那时,河边高大的杨柳随风摇摆,树荫下巨大的石头,是天然的洗衣石。洗衣女的歌声,在淙淙的河面飘荡:十朵牡丹九朵开/为啥一朵不开?心思儿又好嘴又甜/为啥你跟前不来?

  有男孩子在河里游泳,听到歌声慌忙躲进河边灌木丛穿衣。之后,在河底石缝里捉鱼,小拇指粗的泥鳅,俗语叫“狗鱼儿”,装在瓶子里。河那么长,偏要挤在一处,搅起河底泥沙,水于是浑浊,招来洗衣女们的骂声。男孩们也不回嘴,你推我搡悄然离去。

  歌声于是又起:青石头河里落雪哩/石岸上冻冰桥哩/我想你想得跺脚哩/你那里咋知道哩。山丹河里的水发了/麻石头搭不住坝了/我想你想了一夏了/还没有搭上个话呢。狸猫儿蹲在锅头上/尾巴儿搭在碗上/我想你想在心肺上/血疤儿落在嘴上。

  歌声飘进对岸树林,在叶片间冲撞成风,风吹林梢,似是应起和声,鸟鸣声也凑热闹,长短高低,浅唱低吟,好不热闹。阳光在河面跳跃,溅起斑斑涟漪。

  不知何时,有人在河心石上偷笑。一块石头忽然落在他脚下,溅起浪花,他猛然惊起,却掉进河水。河岸上哗啦啦响起笑声,风把笑声送得很远,杨柳枝条也摇摆得更欢。

  涉足在浅水,脚埋进细沙,水流冲着沙子,十个脚趾是十条鱼。采几朵花,几叶水草,叠几艘纸船,船载着花草向河水里游去,不知所终。常常盯着河里的水草呆看,那纤细的草叶,在河水里漂漂曳曳,曼妙灵动,似乎懂得人的心思。便幻想它们会幻化做人形,从河里窈窕而出,舒眉含笑,且柔且惠,在另一个空间里,手捧《诗经》。

  离家读书的那几年,不曾见弱水。倏忽间,河水断流,似乎和我们相互走丢。河水断流后,南岸的沼泽、泉水相继干涸,大堤平覆,逐渐成为城市的一部分。我常常在梦里,在一条河水中徜徉,河水清冽,苍翠,温软,无语无声,水从身体漫过,恍若仙境。河水虽然干涸,它仍流动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潺潺流水在梦里回想,绵延成一种相思。一条河,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着人的一切。

  一座城市如果没有河流,也就没了灵性。它给人们以生命的延续,生活的希冀,精神的寄托。一个人的生命里不能没有河流,它可让你清楚方向,安下浮躁的身心。有了河,生命和生活都被赋予了某种意义。虽然人们不再去河里汲水洗衣,昔日的河水流经地绿茵蔓延,但是人们依旧期待河水归来。迈步在干涸的弱水河畔,每每驻足张望,期待弱水再次萦绕小城,丰盈每个人的世界。

  一念百草生。初夏的一天,河水终于回来了。先是清凉之气让人忽然心动,眼前一亮,河水已静静流淌在脚下。两岸的烟柳草色,倏然间灵动,心情也随之豁然通达。一切的美好都在萌动,新生的力量也期待长成。逝去的,美好抑或忧伤,都已成往昔,唯有未来,在前行中绽放美好,引发人们追求的希冀和前进的力量。岁月光华,流水绵长,且行且惜。

  在贫瘠的西北,一条河意味着生命的生长和繁衍,有河流经过的地方,就有烟火,有生息。河水复流后,山丹河进行大规模治理。弱水上游,祁连山、焉支山封山限牧,退耕还林,广种植被,整治马营河,修整李桥水库。城市段,河床淤泥石块被清理,覆以砂石混凝土硬化,两岸河堤加固,修建滨河路观光栈道,沿岸栽柳植树,修建亭台楼榭,一座座小桥横卧流波,霓虹闪烁。一时水光潋滟,草绿花艳,风景这边独好!

  一条清流,绵延婉约,汇聚在佛山下,无边的风月,在祁店水库凝成一面明镜,照见佛光塔影,也照见人的心灵,还愿前生,希冀来世。湖心泛舟,水鸭对对,时而水中嬉戏,时而互相啄羽。风吹过,吹皱一波碧顷,如绵绵的相思,荡漾不绝。山丹河治理后,将引来祁连山白石崖水利工程的水。彼时,河水将复流西归,汇黑河,穿合黎,入流沙,会西海。“弱水三千,唯取一瓢饮”,让千年的传说,化作美好的祝愿。

  一场春雪,翩然而至,从傍晚落到黄昏,雪花覆盖了世界,丰盈了大地,也弥漫了弱水河。覆雪之下,谁能预料生命将以何种方式呈现给世界,然而春暖花开时,万物都将获得新生。

  天晴月明,轻曼的月光落在积雪的河面,光与雪的契合,如温柔的耳语。踏雪弱水河畔,积雪吱咛,如昨昔耳鬓厮磨。恍惚中,那儿时河边的歌声,透过天籁,透过时空,轻轻唱响:青石头河里落雪哩/石岸上冻冰桥哩……雪啊,在光影里,乘坐时间的马车,静静降临。弱水西流,亦如岁月流逝,时光不再。而流不走的是记忆,萦绕在耳边的仍是一曲曲弱水谣。(龙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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