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记忆
【字号: 新华网( 2018-04-16 08:41)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郭健

作者:郭健

  今生与太白的情缘怕是难断的了。不仅因为那逝去的人和事,更是由于这里的山与水;不仅是因为这里的山与水,也是由于那逝去的人和事。

  太白是庆阳合水县境内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它位于陕甘两省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地域、民俗以及乡音都已经融入陕西的圈子里。加之广袤的子午岭和秦直道的阻隔,大多数合水人甚至没有涉足过太白。

  这里留给我最深刻的记忆,是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抠青玉米粒的苦涩;是在葫芦河里抓螃蟹的快乐;是盼望妈妈从山里背棡树籽回来的望眼欲穿;是陨落在那里的被当地政府看好的一颗年轻的教育之星……

  随母亲去太白是上世纪60年代的春天。那年故土秦川天灾,母亲便带着我们姊妹三个去投奔父亲。父亲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太白属于红色老区,人口结构复杂。党把管理这个边陲小镇的任务交给了他。他便全力以赴,无暇顾及我们母子的饥荒。投奔父亲,是我们当时唯一的选择。

  太白有山有水,可以开荒种地。母亲背着半岁的二弟、领着三岁的我和六岁的姐姐,在山里挥汗如雨。母亲在前面一镢头一镢头地刨,我们在后面一根根地捡拾荒草树根。在经历了无数个精疲力竭和无数次扮演了泥猴子角色之后,地终于开出来了,玉米洋芋种下去了。

  秋后,我们有了“瓜带菜”的生活。只是由于误了农时,玉米还没成熟就下了霜。天天煮玉米棒子似乎也不行,一家人便晚上围坐在灯下抠青玉米粒。把抠下来的玉米拿到小豆腐磨上去磨,再把磨好的玉米糊团了拍进锅里煎饼吃。那个香甜,至今仍然深深地留存在我的记忆里。那种吃法,应当属于我们家的独创吧。

  如此看来,食文化就是人类在生存过程中诞生和丰富的。

  门前的小河叫胡芦河,葫芦河偶尔也发大水。发大水时,泥沙俱下,汹涌澎湃。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害怕,跟大人们一起去捞柴火,捞被泥沙呛到河边露出脑袋拼命呼吸的鱼,顺便捞些青瓜碎果上来。

  但更多的时候,葫芦河则像一首流淌的歌。清清澈澈、缓缓悠悠,每到夏秋,只要有兴趣,只要有时间,我们几个屁股半光、鼻涕半流的小伙伴会来到河边,踢掉鞋子,跳进水里。一个个轻手轻脚,全神贯注。悄悄地搬起石块,静静地观察惊慌失措慌不择路或故作镇静蜷缩不动的螃蟹。然后眼疾手快瞅准了伸手抓上来,等到抓多了,就在河岸边生一堆火,用小木棍架起来烤着吃。烤熟了的味道啥样,已经记不得了。倒是那生吃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的记忆还有许多,却掺杂了生死的悲苦。让我心心念念,魂牵梦绕。以致今生后世。都会割舍不下这个小镇。

  太白的山里应该还有棡树籽吧,但现在不会再有人捡回来当饭吃了。棡树籽形如花生,吃到嘴里味同嚼蜡,还有木头的坚硬。现在想来总要感谢母亲背回家的那些木头一样的树籽,使我们和许多人一样度过饥荒,一样长大成人。

  太白人打柴用“洋码子”扛。这名字耐人寻味。“码子”似乎好理解:码放整齐。但这个“洋”字却颇费思量。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在所有的“舶来品”前都冠以“洋”字。如“洋火”、“洋布”、“洋钉子”等等。但这“码子”土里土气,一根棍固定在两个木叉上,打柴时只需要把柴火码放整齐,扛起来就行,实在想不出它与“洋”有什么关系。

  后来,回到太白工作的二弟给了一个解释。虽然牵强,但也不失为一种解释:太白本是世外桃源,是避乱和流亡的外来人群壮大了这个小镇。外来人带来的东西,在当地人眼里也许就是“洋”的吧。

  二弟和其他外来人口一样,小时候随我们去壮大了这个小镇。从教后又被当地教育部门看好,经过千挑万选,委以太白中学校长的重任。

  他在那里长大,工作后又回去在那里奉献。他对和他一样年轻的妻子及其幼小的孩子说:“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处处有青山。”

  没想到这句话隐藏了一个不幸的结局。在一个苍茫的冬天,在走访学生家庭的途中,二弟失足落入葫芦河。像流淌的歌一样流淌的葫芦河那时结冰了,河道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冰窟窿……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32岁时戛然而止。当地政府和教育部门的文件上说:孩子们喜欢、人民看好的一颗年轻的教育之星意外陨落。

  和他一样年轻的妻子及其幼小的孩子虽然已经长大。但是至今没有走出那段阴霾。

  今年是二弟离世25周年的日子。二弟让我把太白铭刻在了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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