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的幸福
【字号: 新华网( 2017-12-06 09:12)  来源: 兰州日报  作者: 朱晓卉

  □朱晓卉

  这是全世界最美的一片,最珍奇,最可宝贵的一片,而又是最使人伤心,最使人流泪的一片,薄薄的,干的,浅灰黄色的槐树叶。

  忘了是在江南,江北,是在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园子里捡来的了,被夹在一册古老的诗集里,多年来,竟没有些微的损坏。

  蝉翼般轻轻滑落的槐树叶,细看时,还沾着些故国的泥土啊……

  颂吟诗人纪弦的《一片槐树叶》,我的手微微颤抖了,我的书中也有一片槐树叶,虽说也是干的,也是浅灰黄色的,但它却是残破的不全的,隐隐还可看见一丝丝的血迹,这是家乡古槐的叶子。

  冬悄悄地就来了。

  其实冬天早已到来,只是我没有注意,因为太忙了,忙于辛苦劳作。

  其实冬天早已到来,只是我无心留意,因为太累了,累在繁杂的收获。

  其实冬天已经来了,只是我无暇顾及,因为欢喜,乐在丰收的喜悦。

  从堆积的果实中钻出来,我微笑着抖落满身的尘土,满足地伸伸臂膀,舒展舒展身体:终于可以放松放松了,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繁忙后的寂寥,忙碌后的闲暇忽然突兀地出现,漂泊的感觉一浪接着一浪侵袭而来,老槐树在浪潮中渐渐浮现……

  老槐树站在家乡小镇小村的涝池边,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她的褐色粗糙的粗壮躯干,她的繁茂苍翠的伞状枝丫诉说着自己漫长的历程。

  春天,几场春雨几起春风,槐树枝就泛绿了,椭圆的树叶带来一树春意,也带来了一片荫凉。这片绿色成了村里人纳凉聚居地好地方。长辈告诉我,槐,就是望怀的意思,人们站在槐树下就会怀念起远方的亲人。

  夏天的老槐树叶茂枝绿,槐花盛开,清香扑鼻,蜂蝶翩迁枝头。高高大大地立在蓝天下,清清爽爽地撑开一片花的天地来。

  秋天,槐树叶变黄,像蝴蝶漫天飞舞……冬天,冬天她会是怎样的容颜呢?

  按耐住心中的激动,我要先去小溪边掬一捧清水洗去脸上的尘垢,然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梳理我的秀发。再去田埂边采摘那些青翠翠的三叶草,毛茸茸的兔尾草和天天见了我搔首挤眼卖弄风情的小花、将它们交织在一起编一个花环。大黑已经在马厩中不耐烦地踢着木桩,嘶嘶地召唤我了。我会用铁刷刷干净它的每寸毛发,让它们缎子般顺滑和闪闪发亮,我会装好那副四周缀着小铜铃的马鞍,飞身上马和着深秋风的呜咽,吹响榆树叶儿,风儿鼓起我的白色衣衫吹散我的戴着花环的头发,向着老槐树奔去。

  带一份什么礼物呢?

  是去九龙川边采撷一束桃花?是在古豳国庙咀坪掳一缕古国遗风?还是在燕原盛满“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还是去三江口,红花驿竞一叶古渡船帆?还是策马扬鞭石鼓镇追逐落日的余晖……家乡的风情多得盛都盛不下了,也许就带一个游子炽热思恋的心就已经足够了。

  一切就绪,出发,在路上。

  路,还是那个路;景,已非昔日的境。环顾四周,我茫然不知所措。

  冬,你带走了我的一切。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中,天空竟然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我们在雪路中艰难前行,大黑几次滑倒我也伤痕累累,我们挣扎着前行……几度徘徊在雪地,在外漂泊的太久,渐渐模糊了家乡的容颜,竟然不知归途。

  看到老槐树时,我愣住了,老槐树光秃秃地站在那里,没有了绿叶,没有了花香,没有了树荫,就剩下黑黑的枝干,枝丫遒劲地竖向天空。

  老槐树,我的泪水不仅喷涌而出,这就是我日日思念的您吗?我不远万里,爬山涉水,就是要对您宣泄我流浪的辛酸,要与你分享我漂泊的欢乐,要向您倾诉一个游子的思念之情……如今,您什么都听不到了,站在树下,茫然四顾,雪覆盖了一切,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您的身躯越发的黝黑,我无神地站立,只愿与您在这萧瑟的冬日里,一起消亡。

  扑倒在您的脚下,坚硬的地面磕伤了我麻木的手指,一滴鲜红的血跌落在了洁白的雪地上,那么的鲜艳又那么的醒目,鲜血继续滴落,渗入雪地,那一滴滴温热的血,将脚下那一小块的雪花消融了,露出了褐黑的土地,和那一片树叶,想要轻轻捡起这片树叶,冻僵的手却几次三番的努力,树叶烂了,终于拿起它,我意外地看见了它下面有一条泛着青色的小小数根被我拽出了地面,太小太细,但它却泛着绿色,小心地用周围的土轻轻将它掩埋,泪水又一次涌出眼眶,老槐树,你的根依然活着,你没有死,你依然活着!多少年了,老槐树您就屹立在这里,今天会如此,明天也一样。您从一棵小树长成今天的模样,抵抗了多少风暴,历经了几个世纪,我们没见过的,你早已阅历,我们看不到的,你将继续远注,你的根已经深深扎入了地下,有您在,游子的心安定了,因为,有根始终是幸福的!

  轻轻拿出树叶,抚平它的褶皱,平整它的残缺,再将它放进书本,眺望家的方向,淡淡的槐花清香弥漫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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