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味道
【字号: 新华网( 2017-08-10 10:52)  来源: 甘肃日报  作者: 唐宏

 

    唐宏

  夏天到了,元土村的麦子熟了。

  先是热风吹过来,麦浪在大地上前呼后拥,气象万千。而终于有一天,热风吹着吹着,一片麦地里有麦子慢慢黄起来,如一块大绿布泅入的黄,逐渐变大又变大,这时,元土村的夏收便开始了。也就是这时,乡村便进入了汗水、尘土、麦芒和阳光搅和的时期。这个时期我稔熟而怀念。

  这种时期应该是从麦黄的那一刻开始的。首先夏收的讯息是从大块的青磨石上传递过来的。麦黄的那一刻,农人已于一个晚上,将大块的青磨石抵在廊檐下,淋着清水,打磨好一把把镰刀。那时,我听着爷爷和父辈们磨刀时刀与石相咬发出的咝咝的声音,像蚕大口吞食桑叶,这么吞食着吞食着,一会儿,我看到一把把锃亮的镰刀便在灯光下闪耀着锐利的光,而当这光在晃我眼的一瞬,我便觉得如蚕扯出银亮的丝。麦子要收割了,蚕儿吐丝了,这都是收获,这都是和丰收有关的意象。这种意象深深印在我少年的头脑里,而这样的意象在我喜爱写作之后愈更清晰,甚至得意!

  镰刀清亮的锋芒闪耀着,农人焦急地等待麦子的成熟。其实,麦子将要成熟时,农人喜悦而担忧。这是一年中最操心的农事,麦黄豆焦,龙口夺粮,把从白露前后播种的冬小麦颗粒归仓,我的父辈们要看老天的脸色。即使这时,一片片麦田里,一株株麦子健健硕硕地呈现在农人的眼前,让人欢喜,五谷丰登的愿景也从心里萌动着,但农人还是担心暴雨,或者说一场没有声息的冰雹突然而至,让期盼化为泡影。这是多么虐心的事啊!所以,这时的麦子能不能平安而入粮仓,还要和风调雨顺一脉相承,且要丝毫不差。而这时的天空,一只只旋黄鸟火上浇油地鸣叫着:旋黄旋割,旋黄旋割。我的父辈愈焦急,心里都火烧火燎着……

  于是,一个个农人一次次着急地行走在田间地头,察看麦子的变化,捕捉天气的脾性。当一块麦地的边角有一块炕地大的麦子变黄了,这时的农人已按捺不住焦急的心了,开始收割起麦子来。这么一开头,仿佛约定好似的,一夜天气,一块又一块麦子都黄了,一块又一块麦地,如突然盛开的花,黄灿灿地盛大开放。

  这时候,收割麦子的大戏哗啦啦开演。才清亮的天空还没有完全醒来,但这已挡不住农人迈向麦地的脚步,一块块麦地里,一个昏暗的影子晃动着,在有节奏的“嚓嚓嚓”声中,镰刀划向麦子,麦穗倒向收麦人的怀里,三镰两把,一捆麦子割成了,这时,农人利索地扯几根麦子,拧成草绳,乡村人叫腰,一捆绑,一捆麦子便站在麦地里,像个小人。只是这时的这一捆捆麦子,那么气定神闲地,和紧张的收麦氛围那么不搭,可这不搭中,随着割麦的紧张进行,一捆捆麦子站得多起来,农人身后就如一个个士兵,在整装待发。这时的农人就是一个将军,他在指挥一场事关全家温饱的战争,这是多么神圣啊!这是一场麦子在无形中给农人精神上的礼待和尊重!

  而就是在这时,我于睡梦中被父母吆起,懵懂中开始割麦。我随着大人走向田地,黎明还昏昏的,可我们已挥起镰刀,于是,我的瞌睡终于被镰刀赶走,我跟着父母强劲有力的手臂一起挥动着镰刀,收割麦子,收获希望。我看着天空慢慢变白,变亮,太阳由温吞吞到倏然灼热,毫不留情地烤着大地,烤着收割麦子的父母和我。可是我惊喜地看到我们身后一排要呼啸而出的士兵,我是一个将要长大的将军,我在伸伸久蜷的腰时,会挥挥手中的镰刀,像挥一杆旗帜,指挥千军万马——当然这时我不能让大人发现自己的这个秘密,这多少有些难为情,一个小孩子,做将军的梦,真有些不好意思,但那时的我自豪而骄傲!

  麦子收割完了,是背麦子,运回打麦场,择好晴日打碾,晒麦,归仓。这段时间,汗水弥漫着每个人的眼目,尖锐的麦芒刺伤着每个人裸露的皮肤,在那么一两个月里,每个人都忙碌着,一个村子都躁动而激情着,乡村的四周弥裹着火辣辣的气息。

  而在这火辣的忙碌中,麦子终于归仓了。那一段蜕皮的日子,我割麦背麦打场收拾粮食,那时我汗流满面,麦芒刺伤了我的胳膊我的脖颈。在阳光烈烈的夏收时节,我的皮肤被汗水一浸,痛得钻心,但我还是韧性十足地深入夏收中,让汗水营养我,这是父辈们一脉而传我的生存之技,正是这样,我懂得了秋收冬藏的道理,并有一条亲近土地的脉根深深植根于我的心里,使我热爱劳动并尊重劳动的人,让我时至今日还对土地怀有深深的情感,对土地上生长的粮食花草果蔬十分珍惜。

  其实,现在老家元土村已没有多少麦子了,山坡上的土地都已退耕还林,平整的土地都栽上了苹果树,元土村很适宜种苹果,生长的苹果香甜可口,是苹果中的上品。上世纪七十年代,曾是二十里铺乡(现花牛镇)最重要的苹果产区。今年夏天我回到元土老家,大伯家正收割麦子,家里种了两亩麦子,很少了,庄里大多人家都种了一两亩麦子,够一年吃就行了,其余土地都已栽了苹果树。于是,收割这不多的小麦,从割到背到碾场,夏收两三天就结束了。如今老家的夏收如兔子的尾巴一样短了。

  这天我站在老家打麦场里时,看到那时塞满麦垛的场子如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么五六垛低低的麦垛,打麦场像一件很肥大的衣服,忽然觉得这时的夏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然而,当我看到大片大片退耕还林后的绿色蜂拥而入我眼睛,棵棵硕果累累的苹果树,以及蓝蓝的天空之下美丽的元土村时,我明白,时过境迁,如今的元土村的耕作模式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然而即使这样,我还是记着儿时的夏收时节,那时的夏收悠长、繁忙而火热,辣辣的汗味里是麦秆的清香,一堆山样的如阳光颜色的麦子,高大、丰盈,让人心生喜悦。这就是日子。如今生活在城里的我,每每夏天,麦收的气息总会遥遥而至我的心里,这种气息成了我生命里不能忘记的味道,如我生命之脐。这时,我心里便会翻滚着金黄的麦浪,美丽、丰盈、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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