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于五月二十一日晨离夏河，二十三日下午一时即到临夏，因为上次经过时仅留四五小时，这次特地耽搁两天。当即访晤平市官钱局的叶主任又新和邮政局的丁局长伟成，承他们招待，就在官钱局下榻并到各处视察，和与各方面谈话，得知临夏过去和现在的种种情形。因为临夏为回教和回教徒的发源地，一切与其他方面不同，过去发生不少汉回冲突的事变，还有回教内复分旧教、新教和新新教的派别，他们内部也发生不少摩擦，而且临夏复出了七个省主席和不少军、师、旅长，如曾任绥远和安徽主席的马福祥，已故青海主席马麒，前任青海主席马麟，现任青海主席马步芳，曾任甘肃和宁夏主席的马鸿宾，现任宁夏主席马鸿逵，前任新疆主席金树仁，骑五军军长马步青和军长鲁大昌等，均为临夏籍的军政要人。还有临夏的驻军，自国民军失败以后，常为青海方面的部队，本月正由马步青军长的一团，与马步芳主席的一团换防，因此一切政治也相当地受了青海的影响。

    临夏旧为河州府属，县城作长方形，南山与大夏河枕其南，北原峙其北，东西为通兰州和夏河的大道。南山一名小积石山，土质略带红色，与萋萋的青草相映成趣，在日光反照中远望，犹如一幅青绿山水。大夏河河面极宽，秋水发时，顿成洋洋大观。北原一名万顷原，可知面积的广阔，在北门外与城墙作一平行线，高出平原十馀丈，一望无际，与普通高地有别。北门适位于北原之下，因此仅具城门的形式，始终未曾开过城门。东西的二条大路，与城中相贯通，道路平坦，榆柳成阴，较之兰州有过之而无不及。城中市廛整齐，屋宇栉比，所有房舍均为瓦顶，亦较甘肃其他各地为富丽。临夏既擅山水清秀、城郭峥嵘的形胜，复出了这么多的军政长官，殊有人杰地灵的感想。但是财富集中于少数人手中，汉、回既不相融洽，回教徒复又因教派的分歧各不相下，人民生活的困难和地方前途的隐患，均为一般有识者所不寒而栗。

    临夏虽然不像夏河那样俨然设有教廷，但是回教徒均住在城外，汉族住在城内，并在县城的南门外，商业最繁盛的地方，别有一小城，名称叫做“古袍罕”，俗称八方[坊]，完全为回教徒区域。因为回教徒善于经商，且能居积，所以资本集中于该地的，不但为临夏的重镇，且亦可算甘肃省区内首屈一指的富庶的地区。他们在天津、迪化[今乌鲁木齐市]、松潘、康定、拉萨均有分庄，经营大宗的贸易，消费最小的营业开支，将所获盈馀兑换金银及硬币，即在临夏秘密窖藏，永久不再流通于市面。他们与汉族交易时，虽然也收法币，而暗中抬高物价，变相地折低法币的价值，以备交易完了，即可将法币的伸水，换回金银或硬币。

    临夏县张县长铸荆，适因病未到县府，我们没有碰到。临夏县署内设有行政督察专员公署，马专员为良，为国府委员、前青海省主席马勋臣[即马麟]将军的旧部，专员直辖临夏、永靖、和政和宁定[1919年置，治所即今广河县。1953年改为广通回族自治区。1955年改为广通回族自治县。1957年改为广河县。今为临夏回族自治州辖县]四县，马专员不识汉文，所以只得不兼临夏县长，他任当地警备司令十馀年。

    回教徒的勤苦和清洁，殊可为汉族效法，他们态度的诚恳和谦和，也值得汉族佩服。他们的团结，似乎很有力量，但是同教之人，各以宗派相标榜，旧教与新教对立，新教与新新教复不相容，因此团体愈弄愈小，虽有团结的精神，哪里还有什么团结的力量可言呢！所以普及国民教育，使人人均识汉文，并灌输国族观念，使每一回民，深切了解自己为中国人的一分子，方可达到对内实行国内各民族平等，和对外取得国家的自主独立的目的。

    回教创于穆罕默德，以知天命、遵圣行为教条。他们的天命有五：(一)念；(二)立；(三)斋；(四)科；(五)朝。“念”就是念他们的经典——《可兰经》[《古兰经》的别译]；“立”就是立志守礼，他们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伦相互间的礼节为真理；“斋”就是斋戒，他们每年依阿拉伯历轮流规定一个月，作斋戒之期，在期内每日非在日出以前和日人以后，不进饮食；“科”就是施济，凡有钱的人，须以二十分之一作为施济穷人的捐款，其他有财产、牲口、粮食的人，亦须按比例提出若干成，作为施济的用途；“朝”就是朝圣，一名朝天方，回文叫做“朝汉”，凡有钱可以朝他们的圣地麦地那[亦译作“麦加”，在沙特阿拉伯西北部]的人，务必结队而去，为无上的荣幸。他们的圣行名目繁多，凡穆罕默德生前所创导的德行，以后即作回教徒身体力行的圣行，如每日礼拜五次，每次礼拜之前，须洗手一次。他们对于清洁一层，为汉、满、蒙、藏各族所不及。每星期五是他们的礼拜日，必须齐集清真寺守安息和做礼拜，他们并叫星期五做“主麻日”[主麻，阿拉伯文的音译，意为“聚会”。伊斯兰教定星期五为聚礼日，通称“主麻日”]还有男孩在相当年须施行割礼，凡施过割礼的人，即被同教所尊。女子未及笄的，须戴绿色的风帽，及笄的少妇和初嫁的少女，无要事不得出门，即必须出门，亦必须以面幕遮其面部。中年的妇女戴黑风帽，老年的妇女戴白风帽，冬夏均是如此。男子衣服与汉人无异，惟无论老小，戴如土耳其人所戴的帽子，其色以黑的为多，也有白的和其他深色的。还有，三十以上的男子，均留长髯，这也是和其他族男子有别的。

    回民女子学汉女缠足的风气，现在虽经他们的阿訇及教长等劝导放足，但是中年的妇女，均已被这种陋习所摧残。回教徒生出来以后，即奉教，所以没有一个回教徒的子孙，不是信回教的。因此只可娶外族的女子，跟他们同做回教的信徒。他们绝对不允许外族的男子娶他们的女子。所以汉、回通婚，无异将汉族的女子五条件的和他们同化。虽然经他们有识人士的提倡，把他们的女子嫁给汉族的男子，但积习已深，加以回教徒多数均默守旧法，故迄今未见诸实行。

    回教现有三派。旧教着重在经典，小儿满四岁，即授以阿拉伯文，俾读他们的《可兰经》。他们的阿訇，类为研究阿拉伯文的导师，但是略识字母，无甚深造的阿訇，也所在多有。这派以甘肃省府委员喇世俊[临夏回族。清举人。曾任四川灌县知县，成都造币厂总监。入民国，任甘肃省建设厅厅长等职]氏为领袖。新教着重在圣行，他们虽也读阿拉伯文，但同时注重汉文，并以经典与行为并重。对于政府功令与回教教条，同样奉行。这派以国府委员马勋臣氏为领袖。新新教着重在文化方面，他们以“财产归公，教育平等”为教条，凡同教的人们，得以教会的力量，共同经营农商等生产事业，盈馀归教徒共同享受，教民通力合作，人人可得平等的生活。这派对文化教育的主张，不特重视回民教育，还提倡国民教育。凡中国人应受的教育，均由教会的力量补助之，使教民皆获最低限度的义务教育。倘愿于小学毕业后，升人中学或大学者，教会也量力资助，以尽其所学。并且对于教内男女婚姻问题，也主张男女双方的同意，反对盲目的婚姻制度，实在可算中国的回教徒对于妇女解放运动的开端。他们虽然只有教徒二三千人，但是他们的潜势力已驾乎新旧教之上。

    临夏现有中学两所，一为临夏中学，一为云亭中学。前者为省政府所办，汉回同学；后者为马福祥将军所办，兼收汉人子弟。此外回教促进会所办完全小学一所，高级小学四所，初级小学十馀所，女子小学一所。比较人口汉、回相等，而受教育的儿童，回民仅汉族的十分之一，因此回教徒中颇多身为高官巨商而目不识丁人物。可是新教育对于他们的教会，实为最大的压力。我在参观西宁回教中学时，面询他们的教务长，学生受了新的教育之后，对于回教教条是否能够照旧奉行？经他考虑许久之后，答复我的问题时，也认为他们的子弟受了新教育的洗礼，一方面接受了科学知识，一方面仍能不违犯他们的固有的宗教信仰，但是不能否认对于不合科学的教条，已不能如乃祖、乃父的力行不疲了。（引自李孤帆著《西行杂记》一书，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李孤帆，浙江人，三四十年代在中国银行供职。此文是他以中国银行高级职员的身份，于1939年3月19日至12月19日，在甘肃等地公干之余所写的游记。